《陈鲁豫·慢谈》最新一期，和演员吴越对谈了长达四个多小时。

聊到最后有一个小分歧。

吴越把自己这些年的好成绩通通归结为“运气”，无论是《爱情神话》《县委大院》《沉默的荣耀》中的亮眼角色，还是拿到“白玉兰视后”，她都说是自己“运气好”。

后来，鲁豫实在忍不住反驳说：“你不能一切都归于运气，运气不瞎！”

两人相视而笑。

鲁豫的话点破了吴越“好运气”的真相：像她这样努力、感恩、尊重事业与观众的演员，没有可能“运气”不好。顺着这话，鲁豫想向吴越父亲、书画家吴颐人求一幅字——“天道酬勤”。吴越想了想提议：“不如写个反的，天道酬懒？”

这句玩笑话，似乎是给仍在努力“做加法”、显得有几分紧绷的鲁豫一个善意的提醒，也刚好对应着53岁的吴越为自己人生下半场找到的关键词：做减法。

01

当吴越在镜头前展现她的从容不迫时，人们几乎已经忘了，她是那个8年前因为演第三者被网暴，被迫关闭个人微博，一天连做四个采访去解释的倒霉女演员。

而在过去的四年里，她接连交出《扫黑风暴》《县委大院》《爱情神话》《沉默的荣耀》等作品，完成了被谩骂到被赞誉的转身。

如今面对如潮好评，吴越说自己“内心更加慌张”。这种慌张，不是矫情，而是一个走到人生中场者的清醒。在与鲁豫的长谈中，吴越毫无保留地展现了这种清醒。

吴越的清醒，始于40岁那年的主动退场。

演员的职业寿命很残酷，尤其对女性。许多演员恋战于青春角色的光环，直到被观众抛弃才被迫转型。而吴越选择主动退身，40岁那年在电视剧《假如生活欺骗了你》里需要演少女时的戏份，她开始感觉到，需要“拎着一口气”。

吴越敏感地意识到，这口气，就是青春不再的真实信号。自此，她没有恋战于尚可“欺骗”观众的外形，决定只演中年女性，这个意味着她可能不再有机会演女主角了。但吴越告诉自己：“我得在我骗不了观众之前，先不演了。”

在吴越看来，这不是退缩，而是一种自我保护。“没办法吃熊掌燕窝，喝点小米粥也很好，补脾养胃。”她笑着说。这种“主动放弃”的智慧，让她避开了许多女演员都会经历的尴尬期，几乎无缝衔接地进入了更丰富的中年女性角色世界。

吴越对表演的理解，是一个做“减法”的过程。

她认为，表演有三个阶段：年轻时拼命准备；中年时扎实努力；而到了下一阶段，做“减法”是必须的。她说：“如果你不减的话，是加不上去的，因为有些东西它已经到头了。”

在《县委大院》中，吴越饰演的女干部艾鲜枝几乎都是开会戏，没有浓烈的情感冲突，这是她近几年来遇到的难度最高的角色。她选择用一种近乎纪录片的写实方式，砍掉所有多余的表演技能，把这个“没有抓手”的人物，当做自己实践“减法”的历练场。

又一次，她的“减法”成功了，凭借《县委大院》中的艾鲜枝一角，捧起白玉兰最佳女主角的奖杯。

02

我们身处一个信息爆炸、人人都在奔跑着做“加法”的时代。焦虑似乎成为了一种背景音，我们不断被提醒要拥有更多、更快、更强。然而，在演艺圈这个浓缩的名利场里，演员吴越却以一种近乎“逆行”的姿态，向我们展示了另一种可能。

访谈中，“运气好”几乎被吴越挂在嘴边。她觉得好剧本很多，能够参演是运气好；有了作品，能得到奖项提名也是运气好；好演员非常多，能够得奖更是运气好；她觉得人到中年，能够跟父母在一起，还可以满足父母的期待，是运气好；她觉得自己有指路的师长、亲密的朋友、很好的助手，更是运气好。

吴越说她见过太多努力却未被看见的同行，因此深知努力是底色，但收获需要时机。她对运气的理解充满辩证。以自己为例：如果《沉默的荣耀》在2017年之后就筹拍，那时她刚因《我的前半生》中的凌玲一角被全网围攻，朱枫烈士的角色绝不可能给她。反之，如果那个引发争议的角色放在今天，在观众对女性有更多理解的语境下，境遇也会完全不同。

03

往往要到某个时刻，“减法”才显出它的重量。对许多人来说，这个时刻是父母的老去。

鲁豫和吴越聊天中提到的每一个例子都具体可触。

鲁豫的好朋友叶蓓，从不和朋友晚上聚餐，她要在家照顾妈妈吃药。吴越说，有一个关于父亲的画面自己想起来就会哭，那是父亲最后一次利落地从自行车上迈腿下来，当时只道是寻常。后来，父亲中风后又两次摔倒骨折，再也没能站起来，现在已经连吃饭都坐在轮椅上了。刚开始，吴越还积极鼓励父亲锻炼，相信他能重新行走，但最终她学会了接受：有些失去，就是失去了。

在人生的加减法里，做加法可以很随意，多多益善；但做减法却必须精准——你只有看清什么才是生命里不可动摇的“1”，才能坦然放下那些锦上添花的“0”。

拥有这份清醒，需要时间，需要自省。

过去的一年半里，吴越短暂地工作过两次，“只拍了两部，一部十天，一部十五天”。因为要照顾家人，她比拍戏更累、更忙碌。

父母老去需要她投入大量时间，自己的身体开始出现如视力模糊、白发增多等转变 。为父母重新买房、装修、搬家，搬家时安顿父亲堆积如山的宣纸、石刻，她都不能假手于人。鲁豫说，以自己的性格大概会躲，太烦琐了。

然而，这些具体而微的“失去”，让吴越更清晰地看见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人生下半场的智慧，不是什么精妙的平衡术。

“人生下半场，个人的成长就是接受‘失去’的过程。你面临要失去，失去之后还是失去，这确实令人沮丧。但如果你能在失去之后，换个角度看待自己的世界，并因此得到一些什么，那就很棒——生命便不曾被辜负。”

说这些话的时候，吴越不疾不徐。

正是对“失去”的坦然接受，让吴越更珍惜和感恩“得到”。吴越体悟到，能在有生之年通过角色表达真善美，给观众带来精神慰藉，是作为演员的一种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