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藏在闹市胡同里的庑殿顶寺庙
——北京清化寺庑殿顶之谜
李忠义
身居闹市胡同里
每到每年正月元宵节前,京城的许多老百姓,要到崇文门外磁器口大街西南角的锦芳豆汁店选购锦芳元宵。平时慕名而来喝碗热乎乎的豆汁,再来块奶油炸糕,就着一小碟芝麻咸菜丝,享受老北京味儿的食客大有人在。但知晓就在这座大楼的后身,有一座十分罕见的庑殿顶寺庙——北京清化寺的却为数不多。
清化寺位于东城区清华街7号,始建于明宣德七年(1432年),落成于正统九年。正德七年毁于火,翌年重建,正德十年讫工。距今已有500多年历史。现存天王殿、大雄宝殿,及明宋拯碑和清康熙朝起居注官李仙根题记过的“大雄宝殿匾额”一方。大雄宝殿为北京外城祭坛之外十分罕见的庑殿顶建筑,区普查登记文物单位。2015年实施挑顶大修保护性修缮,现为京诚集团工匠营培训基地。尚未对外开放。清化寺文化蕴藏深奥,不仅保存了明初庑殿顶古建筑艺术特征,同时蕴藏了“仁宣之治”与吕母李氏乳哺燕王长孙朱瞻基的史实故事,还有大学士程敏政《辞朝出城借宿清化寺》的诗文轶事。
清化寺大雄宝殿面阔三间,进深合九小间,单檐庑殿顶,施单翘单昂五踩斗拱,梁架结构到斗拱细部做法都保存着明代前期建筑的显著特征,内檐梁架上被覆盖在表层油漆之下的明代早期彩绘还依稀可辨。大雄宝殿的4条垂脊弧度平缓,曲线优美,屋顶推山适当,这些都表现了明代初期四面坡庑殿顶的特征,可与天坛的祈年门、先农坛庆成宫大殿、太庙享殿等媲美。但其原有的其他建筑却与这座大雄宝殿格格不入。现存天王殿是硬山顶,面阔三间,南立面用金龙和玺彩绘,北立面用旋子彩绘,为清晚期改动过的痕迹。大雄宝殿东西原是带吞廊过垄脊的配殿各三间,2000年拆除的大士殿也是硬山顶,而二十世纪50年代初原有的山门却是歇山顶,门额青石质,额撰“敕赐清化寺禅林”。
按明宋拯撰并书《敕赐清化寺鼎建寺宇碑》碑文“崇高墉于其外”,可知清化寺原有高大的院墙,占地面积应包括今清华街5号院,9号院。按碑文“钟鼓昕晡”,清化寺营建之初应有钟鼓楼。1950年代,大雄宝殿西侧原有与大殿殿檐等高的炉灰渣土山一座,占地面积约100平方米。笔者童时经常与四邻稚童攀爬玩耍于此,大雨过后偶见过黄琉璃瓦。大雄宝殿与天王殿之间有古井一口,树龄在五百年古槐一株,大士殿前也有古槐二株。
清化寺大雄宝殿是庑殿顶,按建筑群分析天王殿和大士殿最起码应是悬山顶,而不应建造为硬山顶,从这一点看清化寺就很奇特,即存在庑殿顶之谜。
宋拯碑有望重置
明末清初,清化寺原有石碑两座。一座是明奉议大夫宋拯撰并书《敕赐清化寺鼎建寺宇碑》,一座是正德七年右中允李廷相《重修清化寺宇碑》。按清吴长元《宸垣识略》记载,清乾隆末年李廷相碑尚存,但到1930年北平寺庙调查时仅存宋拯碑,期间李廷相碑因何遗失或损毁未见文献记载。
1964年,北京拉锁厂使用大雄宝殿当作生产车间时,拆毁了清化寺的所有佛像,在殿前加盖仓储棚房,将宋拯碑推倒埋入地下。2019年京城集团在圈砌围墙时,发现宋拯碑,2022年清理了碑身周边的积土,露出了整个碑身。碑长约2.35米,宽82厘米,厚18厘米,碑隼长24厘米,宽24厘米。青石质,碑头尚埋在围墙下。庆幸的是当年拉锁厂将碑阳一面推倒冲下,碑阴冲上。宋拯碑有待重新立置在大雄宝殿前的左侧。
宋拯碑对清化寺的鼎建时间、地点、过程等描述的都很清楚,唯独对鼎建人记载含糊不清。碑文中记有:“王夫人妙秀者,顺天东安之淳化里人也。以奉圣之勋,荷赏赉之恩。”据此,有的专家学者认为是一位名叫“王妙秀”的人鼎建了清化寺,并说王妙秀是顺天府东安县淳化里人氏。且不管专家的解读对否,就宋拯碑“王夫人妙秀者”而言,也给清化寺的鼎建者究竟是谁,带来了十分难解的困惑。谁能料到500年后,1975年,廊坊市广阳区王寨村东南出土了两合墓志,分别为明宣宗乳母奉圣夫人吕母李氏及其子吕俊的墓志。为解开清化寺庑殿顶之谜,打开了一扇窗。
吕母李氏墓志铭
河北省文物局主办的《文物春秋》2010年第5期刊载了廊坊市文物管理处杨光撰《明奉圣夫人李氏及其子吕俊墓志考》。吕母李氏墓志铭记有:“宣德十年八月十九日,奉圣夫人以疾终于赐第,享年六十有一。讣闻,朝廷嗟悼不已,太皇太后遣太监苏进保,皇太后遣少监喜宁,皇上遣监丞黄继,皆赐赙祭,敕有司殡葬如制。”这里的太皇太后指仁宗诚孝张皇后,皇太后指宣宗孝恭孙皇后,皇上即明英宗。李氏乳哺的是明成祖朱棣的皇长孙,即后来的宣德皇帝,而且其夫吕斌曾跟随朱棣参加“靖难之役”,因此受到格外恩遇。
北平图书馆藏红格抄本《宣宗实录》卷二十一 记载:“宣德元年九月十三日,封乳母李氏奉圣夫人。保姆张氏佑圣夫人。李氏故夫吕斌,张氏故夫傅胜皆赠都督佥事。”宋拯碑碑文“以奉圣之勋,荷赏赉之恩。其弟荣又有义勇后卫百户之擢。仰惟天恩广大,无以补报于淯埃。乃捐所赉之白金若干两,买寺基之为蔬圃者,凡若干亩……”,与吕母李氏墓志铭记载的:“夫人姓李氏,世为顺天府武清县崔黄口社中奕里人。及长,择配得东安县王庄里吕公斌,……洪武三十二年二月,夫人以简拔入奉宣宗皇帝为乳哺,致慎效劳,始终一致。宣宗皇帝正位宸极,念夫人之保翎,官其子俊府军卫正千户,遽升指挥佥事。封夫人为奉圣夫人,给授田宅,日有常赉”,史实相吻合。
宋拯碑说:“其寺经始于宣德七年,落成于正统九年”,清化寺的建设时间长达13年之久。若按“建正殿于中,踵后殿于北;正殿奉大雄,后殿奉大士;翼两庑于左右,敞山门于其南,崇高墉于其外。”清化寺天王殿、大雄宝殿、大士殿均为面阔三间,顶多二三年即可建成。至宣德十年元月宣宗驾崩前也历时二年有余,却没有竣工。细读宋拯碑“乃捐所赉之白金若干两,买寺基之为蔬圃者,凡若干亩。”“又捐赀泻材于川,辇石于山,陶甓于野,庀工佣后。”“买材木、砖石、丹垩,佣工匠、夫徒,食米麦盐菜,共费以白金计者若干两。”碑文中三处提及捐资白金若干两。看来李氏鼎建清化寺仅靠“所赉之白金”是远远不够的。李氏家族虽享受“念德推恩,光被三族”之荣耀,但其家族“先世力本,不它业”,以务农为本,缺乏鼎建寺宇资金支撑,又奉公守法,廉洁自律,导致工期拖延。
宣德十年李氏筹措资金拟续建之时,恰逢宣德皇帝驾崩,伤心之至,李氏亦疾病加身,于“宣德十年八月十九日,以疾终于赐第。”其子吕俊忙于扶其母灵柩魂归故里,归葬东安县王庄里,并在丁母忧期间,忙于泣请在朝缙绅大夫征哀挽之章,集成一帙,名曰《善庆录》(未传世),锓梓流传,以彰母之沐恩宠之殊遇,而显扬吕氏永不泯也。”再度使清化寺的工期延误了下来。
正统元年英宗即位,年仅八岁,英宗之母孙太后掌管后宫,英宗的祖母太皇太后张氏健在。她们暂时无暇顾及李氏未竣工的清化寺,未赐名的“清化寺”又被搁置了好几年。按新中国成立后存清化寺建筑群建制判断,大雄宝殿起初并非庑殿顶,也不是歇山顶,而是面阔三间的硬山顶。这既符合明宫室之制,也符合吕母李氏修建佛教寺院的士庶人身份,而不存在僭越之嫌了。
当孙太后、太皇太后思念李氏奉圣“致慎效劳,始终一致”“夙夜劳勤,小心恭慎”时,恰逢吕母李氏之子吕俊制满进宫谢恩,想起了李氏为报答皇恩而修建“仰祝万万岁天寿”“祝圣万年”的寺宇了。史书记载:“宣宗孝恭皇后孙氏,邹平人。宣宗即位,封贵妃。妃亦无子,阴取宫人子为己子,即英宗也,由是眷宠益重。英宗立,尊为皇太后”。宣德四年,英宗之母孙皇后重建了大承天护圣寺。皇后孙氏“笃志于善,欲辍己之服用,创修梵宇一区。”宣宗遂命创寺于京城瓮山西湖之北,始建于宣德四年,竣于宣德六年,赐名曰“大功德寺”。
综上述判断:清化寺在宣德七年鼎建人系吕母李氏,正统中期续建清化寺实际变成了孙太后和太皇太后张氏。她们为了“以隆宗庙之福,以延国家之祚,以普济于幽显”,发内帑支持李氏之子吕俊,慈旨修建清化寺大雄宝殿为庑殿顶,并责成工部营缮司按官式做法构建。建成后英宗赐名清化寺。这才有了奉议大夫金陵宋拯撰并书《敕赐清化寺鼎建寺宇碑》。宋拯在碑文中讳言孙太后及太皇太后之宫闱故事,导致出现清化寺大雄宝殿庑殿顶难解之谜。至于“王夫人”应指李氏系王寨村前身——“王爷寨”人的俗呼,或讳言洪武三十二年李氏奉乳是在燕王府,并隐讳洪武三十二年乃建文元年的年号。“妙秀者”之“妙秀”并非李氏之名讳,应是李氏信奉佛教作为居士的法号。
此文原载2022年12月6日《北京晚报》“五色土栏目”。如需转载引用请注明出处,以免造成抄袭侵权行为。
作者系北京工业志鉴专家
原北京工业志编审
2026年1月9日 重录于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