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一直以为美育就是去听音乐会,看画展,或是观看庙会上的民间表演。以为这样的熏陶,可以培养欣赏的水平,似乎美育的价值正在于此。后来才认识到,上述这些美学实践,充其量不过是一些手段、方法,而非美育的根本目的所在。
那么,美育的真正含义是什么呢?
美育(审美教育、美感教育),是以审美活动为核心,通过艺术、自然、社会生活中的审美对象,培养人感受美、鉴赏美、创造美的能力,进而陶养情感、健全人格、提升精神境界的教育形式,是全面发展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这里的陶养情感,健全人格,提升精神境界,才是美育的灵魂所在。
美育是情感的教育、自由的教育,核心是审美素养与人文精神的培育,区别于智育(知识)、德育(道德)、体育(体魄),却能贯通并滋养诸育。美育的核心目标,是塑造完整人格,使人摆脱功利束缚,获得精神自由;培育审美判断力与创造力;涵养高尚情操,促进个体与社会和谐。
美育的实施载体,是艺术美育(音乐、美术、文学、戏剧等)、自然美育(山川、星空、生物等)、社会美育(建筑、民俗、礼仪、生活美学等)。
美育的主要特征,是非强制性、愉悦性、普遍性、实践性;强调“寓教于乐”,以审美体验为基础,而非单纯的知识灌输。
蔡元培先生提出以美育代宗教,源于对宗教弊端的批判、科学与道德独立后的功能替代、美育的普遍超越性,以及当时救国兴民与思想启蒙的现实诉求,同时受康德、席勒美学与德国教育经验影响。他认为,宗教的历史局限存在问题。
原始宗教兼具智育、德育、美育。因科学兴起,使知识脱离宗教,道德渐成独立规范,宗教仅剩部分情感慰藉功能,且常被教义束缚。宗教具有强烈的教派对立、信仰强制、保守僵化的问题,与五四时期民主、科学、自由精神相悖;康有为“孔教国教化”等主张,更易导致思想禁锢。宗教多指向彼岸救赎,易滋生悲观、禁欲;美育立足此岸,以自由审美陶养情感,更契合现代国民人格培育。
与之相比,美育的独特优势与替代价值凸显出来:
一是超越性与普遍性。美育无利害、无差别、自由平等,能超越阶级、教派、地域,实现“天下为公”的精神凝聚。审美是人人可参与的创造性活动,而非被动信仰。
二是情感陶养与人格完善。纯粹美育可养成高尚纯洁习惯,消弭人我之见、利己之心,为公民道德奠定情感基础,实现“世界观教育”与“完全人格”的育人目标。
三是中西资源融合。承接中国“礼乐教化”传统,吸收康德审美无利害、席勒美育沟通感性与理性的思想,结合德国教育实践,构建适合中国的现代美育体系。
以美育代替宗教的主张具有独特的时代背景与现实诉求
清末民初,传统信仰崩塌,西方宗教与复古思潮并存,亟需非宗教的精神纽带。美育作为“中立”的精神教育,可避免宗教冲突,凝聚民族精神。
蔡元培任北大校长期间,推动教育独立、思想自由,以美育改造国民性,为国家富强、社会进步,培养具有健全人格的现代公民。
在西方,席勒于1795年出版的《审美教育书简》一书中,提出了美育沟通感性与理性、实现人性完整的思想。
席勒《审美教育书简》的核心命题是强调沟通感性与理性,实现人性完整。
他针对启蒙时代理性霸权与感性沉沦的人性分裂,提出审美是沟通感性冲动与形式冲动(理性冲动)的唯一中介,美育是实现人性完整与社会自由的必由之路。
席勒认为,人性存在着两种冲动:
一种是感性的冲动,即源于人的自然本能,追求物质满足、感官快乐、瞬间体验,受时间支配,具有被动性。
一种是形式的冲动(理性冲动),即源于人的理性本质,追求秩序、法则、永恒、普遍,受逻辑支配,具有强制性。
实践中,二者往往是割裂对立的,要么感性泛滥(纵欲),要么理性专制(异化),导致人性残缺、社会对立。
为此,席勒提出游戏冲动(审美活动的本质),是感性与理性的融合,是“活的形象”的创造与观照。审美活动无利害、无强制、自由自主,既能满足感性的愉悦,又能契合理性的法则,使人摆脱感性的奴役与理性的压迫,进入“审美自由”的境界。
同时,席勒强调,个体可通过美育获得审美自由,实现感性与理性的和谐统一,达成人性完整。当社会中多数人都拥有完整的人性,就能打破阶级、利益的对立,实现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和谐,最终走向社会自由。
在中国,自古有“礼乐教化”的传统。
礼乐教化是先秦(尤其儒家)确立的、以礼定秩序、以乐和人心的政教合一的教化体系。本质是通过仪式与艺术的合一,实现伦理秩序与情感和谐的统一,最终达成社会安定与人格完善。
礼乐教化源于上古祭祀礼乐,周公“制礼作乐”奠定制度基础,孔子将其升华为“仁”的外在体现与育人之道。礼定等差、别亲疏、立秩序,乐和情志、通伦理、融人心,礼乐相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在这里,礼是外在的规范(制度、仪式、行为准则),乐是内在的陶养(音乐、诗歌、舞蹈等艺术)。“礼者别异,乐者合同”,礼防无序,乐消对立,二者相辅相成,实现“化民成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政教目标。
礼乐教化植根于“天人合一”、“性善论”,认为通过礼乐的长期熏染,可使人的情感与理性、个体与社会达成和谐,养成君子人格。
中国的“礼乐教化”和西方的美育主张,体现了中西美育思想的不同特点和共同目标。二者均以艺术为载体,以人格完善、社会和谐为目标,强调情感陶养与理性规范的统一。
但是,“礼乐教化”是伦理——政治——艺术合一的教化体系,服务于宗法社会秩序。席勒的美育是独立的、超功利的人性救赎之路,服务于现代个体的自由与社会的理性和谐。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处。
蔡元培先生将中西美育思想融合,在此基础上,确立了现代美育的核心地位。他提出的“以美育代替宗教”的思想,体现了时代的觉醒。它的落实,带来了三个方面的巨大变化:
首先,推动了国民教育改革,将美育纳入国民教育体系,取代宗教在传统教育中的精神引导作用。
其次,强化了“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社会氛围,为新文化运动学术繁荣提供了思想支撑。
最后,确立了美育的独立地位,影响后世对“美育塑造人格”的认知,成为中国现代美育的思想源头。
结合蔡元培先生“以美育净化心灵,培养健全人格”的核心主张,美育的作用可以通过三条路径加以实现。
一是艺术美育:通过欣赏文学的意境,绘画的色彩、音乐的韵律,让情感脱离功利与偏执。学会包容多元审美,培养宽广的胸襟。实践艺术创造,锻炼专注力与创造力,塑造独立表达的人格。
二是自然美育:感受山川日月的和谐,动植物的生机,破除迷信与狭隘认知,体会“天人合一”的平和,缓解功利社会的焦虑,滋养豁达、谦逊的品性,契合“兼容并包”的理念。
三是社会美育:生活审美(服饰、环境),培养精致生活态度与秩序感,道德美,人格美(善良、正直)。将外在审美内化为品格修养,让“美”与“善”结合,最终实现“健全人格”的塑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