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三九,湖面结冰了,枯柳的枝条在风里飘来飘去。我呵着白气,走进中山公园蕙芳园,那里的兰花春意盎然。
最先看见的,是“观音”兰花。 静下心来,敛了呼吸,那“观音”的形神竟渐渐从朴拙形貌里渗出——修长绿叶,坚毅护花,衬其娇美;三两朵花微微颔着,淡黄花瓣,温润细腻,似柔笔轻绘;紫红花心,晕染胭脂,缀以星点斑驳,并非萎谢,而是像闭目凝神,沉浸于自我的圆满。
移步向北,光线亮了些。那盆“金华山”立在白石台上,像个气宇轩昂的守门人。叶子墨绿肥厚,边缘镶着灿然的金线,在灯光下流溢着安稳的光泽。两朵荷瓣花已开足了,花茎颀长,如暗紫的墨笔,勾勒出孤傲之姿。花朵疏落,褐瓣似绸,唇瓣缀以黄斑,若星芒闪烁,神秘而迷人。它开得坦然饱满,没有一丝畏寒。我想起“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的旧话。这“金华山”,大约便是“不为穷困”的具象了。即便在这人为的暖房里,它依然开出一身贵胄的气派——那气派不是炫耀,是根植生命深处、不容摧折的尊严。三九的酷寒,于它只是衬底的纸,让这金玉般的风采愈发跳脱。
正要转身,却在“金华山”背后的阴影交错处,觑见一抹异样的明黄。那是“日本兰”。它独居一隅,姿态清寂,明黄花瓣,若绢若绸,泛着柔润光泽,边缘晕染淡淡红意,似水墨轻染。唇瓣斑斓,红褐斑点散落其间,如星点繁花。花茎修长,亭亭而立,绿叶如剑,守护着这份清幽之美。它的美是收敛的,带着东瀛庭园里枯山水的侘寂意味,不争不抢,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静气。微风过处,花朵轻摇,似在浅笑,散发着淡雅幽香,那香也是孤高的,带着梅雨时节青苔石径的湿意。
往西侧去,那是“寒兰”的领地。七八枝花莛高出叶面尺许,瘦劲地擎着,翠瓣若凝,似碧玉雕琢,盈盈泛光。花心隐现斑驳红晕,如少女羞赧之色,娇俏含蓄。每枝疏疏落落开着几朵青白的花。瓣子狭长,微微向后反卷,像欲飞未飞的鹤翅。最动人的是那香气,清清冷冷,似有还无;专意去寻时便隐去,心神稍懈时又幽幽袭来,直钻灵台深处。这香是有形状的——是山涧夜月下活水的形状,是雪覆竹枝承不住时“噗”地掉落的形状。其茎纤柔,却挺立于葱茏叶间。绿叶如剑,护着这清冷雅致之花。微风轻拂,寒兰轻颤,似在低吟浅唱,仿佛要用这一缕寒香注解“寂寞”的真义。这寂寞不是凄凉,是选择。选择在无人喝彩的时序里,完成生命最清越的歌唱。
我的目光被更深处一抹温润的白色牵住。那是“瑞玉”,似隐于云雾的雅士,悄然独立。几朵嫩绿的苞羞怯地藏在银白缟艺的叶片间。花瓣如绸,褐红间黄褐条纹,似岁月镌刻的诗行。花蕊藏幽,若隐若现,似有万千心事欲诉。叶子的白是暖玉的莹润,丝丝缕缕与翠绿交织,像最精工的宋锦。它静得几乎让人忘了存在,可一旦看见,心便跟着静下来,仿佛一切奔突的思绪都被那玉般的温润抚平。花茎苍劲,支撑着这份静谧的高雅。光影流转,为其披上朦胧纱衣,更添几分神秘。它不争“金华山”的堂皇,不效“寒兰”的清高,只是“素”。这“素”是繁华落尽后的本真,是众声喧哗里的缄默,是滤尽火气与颜色、内心一片澄明的安然。
将要离去时,在最暖的南窗下,遇见了一个意外的精灵——“波瓣兜兰”。它不属于这古典的兰蕙体系,却自成一格。两片黄绿花瓣,布满深褐斑点,似天然锦绣。瓣边波浪起伏,灵动又柔美,如舞者飘逸裙摆。兜状唇瓣,棕黄相间,毛绒质感,仿佛精心编织的小兜,蓄满神秘。它开得那样天真,那样无所顾忌,宛如丛林间的俏皮精灵,在这满室清寂中,添了一笔童趣的亮色。绿叶簇拥,衬其娇艳,它于幽境中独绽风姿,尽显自然妙趣。
它们在这同一方玻璃屋顶下,对窗外数九寒天。它们仿佛在无声交谈——用垂叶的弧度,用唇瓣的斑点,用香气的冷暖,用存在的姿态。这不是展览,是雅集;不是陈列,是唱和。
这便是“兰契”了。在岁寒最深处,与幽兰缔结的、无须言语的懂得。
文中所有照片均为作者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