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作者去年7月在个人号发过一篇《贾宝玉的年龄为何忽大忽小》,开篇说道:《红楼梦》里有些人的年龄是笔糊涂账。今天再接着说几个人的。
先说贾母:一年两个生日。
在贾母年龄上出现的错误是显而易见的。第三十九回刘姥姥第二次进荣府时,贾母问及刘姥姥的年龄——
贾母道:“老亲家,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刘姥姥忙立身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贾母向众人道:“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健朗。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到这么大年纪,还不知怎么动不得呢。”
贾母说刘姥姥比自己大好几岁,就是说她这一年也就是七十挂零。可是到第七十一回,贾母过八旬寿辰,时间一下子跨过了八九年,显然又是一处舛误。
贾母的诞辰是哪一天?按第七十一回的说法是八月初三。然而在第六十二回,探春有一段议论一年中有多少人过生日的话——
探春笑道:“倒有些意思,一年十二个月,月月有几个生日。人……大年初一日也不白过,大姐姐占了去。……过了灯节,就是老太太和宝姐姐,他们娘儿两个遇的巧”。
探春说老太太的生日跟宝姐姐是一个月份——都是正月的。探春是孙女,又是当着大伙儿说的,应该是不错的,于是老太太一年之中就有两个诞辰了!
再说凤姐:青春神奇常驻。
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王熙凤已经做了两年“琏二奶奶”了。假定王熙凤十六岁出嫁,娶过二年,应该十八岁了。而此时的贾宝玉才七八岁,就是说,凤姐比宝玉至少年长十岁。是这样吧!其实不是。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大观园里又来了几个女孩儿,比以先热闹了许多。
“李纨为首,余者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再添上凤姐儿和宝玉,一共十三个。叙起年庚,除李纨年纪最长,他十二个人皆不过十五六七岁。”
请注意:除了李纨年纪最大之外,其余十二个人,包括凤姐和宝玉在内,最大的十七岁,最小的十五岁。那么就是说,凤姐的年龄最大也超不过十七岁。而在这些人里,贾宝玉不是年龄最小的,他下面的几个女孩儿如果十五岁的话,贾宝玉应该十六岁了。按照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说的年龄差距,此时的凤姐就应该二十六七岁了。怎么过了如许年,宝玉的年龄增长,而凤姐的年龄非但不增长反而更年轻了?
还有尤氏:婚龄只有十年?
第七十六回,中秋之夜,贾母要尤氏回去和丈夫团圆团圆——
尤氏红了脸,笑道:“老祖宗说的我们太不堪了。我们虽然年轻,已经是十来年的夫妻,也奔四十岁的人了。况且孝服未满,陪着老太太顽一夜还罢了,岂有自去团圆的理。”
宝玉七八岁时,贾蓉就十六岁了(见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这时候的宝玉年已十六七岁,贾蓉就得二十四五岁了。怎么贾珍和尤氏才做了“十来年”的夫妻?而且他们的年纪还不到四十岁?就算尤氏是续弦的、是贾珍的第二任妻子,那贾珍十三四岁就做了父亲?也忒早些了吧。这合贾府的规矩和惯例么!再者说,尤氏不足四十岁,只有“十来年”的婚龄,她结婚得又嫌太晚了吧。贾珍如果续弦,会娶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吗!
巧姐年龄:幼年突然长大。
巧姐的名字是刘姥姥给起的。先时叫做“大姐儿”,有时也叫做“妞妞”。她第一次出现在第七回,周瑞家的来到凤姐院中,只见奶子正拍着大姐儿睡觉呢。这时的巧姐应当是个一岁左右的小女孩。可是到了第八十四回,巧姐还没有长大——
贾母便问巧姐儿到底怎么样。凤姐儿道:“只怕是搐风的来头。”贾母道:“这么着还不请人赶着瞧!”凤姐道:“已经请去了。”贾母因同邢王二夫人进房来看,只见奶子抱着,用桃红绫子小被儿裹着,脸皮趣青,眉梢鼻翅微有动意。
搐风,也叫抽风,是小儿常见的急症,多见五岁以下的小孩儿。从“奶子抱着,用红绫子小被儿裹着”来看,这应该是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要是看第八十八回的描写,巧姐儿还到不了三岁:
正说着,只见奶妈子一大起带了巧姐儿进来。那巧姐儿身上穿得锦簇花团,手里拿着好些顽意儿,笑嘻嘻走到凤姐身边学舌。贾芸一见,便站起来笑盈盈的赶着说:“这就是大妹妹么?你要什么好东西不要?”那巧姐儿便“哑”的一声哭了。
学舌,应该是一两岁小孩儿的“节目”。见生人就哭,也应该是三两岁孩子常见的毛病。
在第一百零一回,巧姐睡觉仍需要奶妈拍。一夜没有睡好的凤姐想再打个盹儿,听见那边大姐儿哭了。平儿向那边叫道:“李妈你到底是怎么着?姐儿哭了,你到底拍着她些,你也忒好睡了。”那边李妈从梦中惊醒,听得平儿如此说,心中没好气,只得狠命拍几下,又咬牙向那孩子身上拧了一把。那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凤姐听见,说:“了不得,你听听,她该挫磨孩子了。你过去把那黑心的养汉老婆下死劲的打他几下,把妞妞抱过来。”
睡觉要人拍,被“挫磨”只会哭,自然不能是大孩子。如果此时妞妞已经是十一二岁的大孩子,平儿还抱得动吗!
可是在第九十二回,巧姐突然又长大了,已经认了三千多字,念了一本《女孝经》,半个月前开始读《列女传》了。宝玉怕她不懂其中的意思,就主动给她讲,巧姐一边听一边欣然点头、若有所思、肃然起敬。具有如此高的理解能力,起码也得有十一二岁了。那么,这个巧姐跟第一百零一回的妞妞、大姐儿,难道不是一个孩子?
至一百十七回,贾琏临行之时,王夫人说到巧姐:“孩子也大了。倘若你父亲有个一差二错又耽搁住了,或者有个门当户对的来说亲,还是等你回来,还是你太太做主?”突然之间,巧姐可以谈婚论嫁了!这时候的巧姐应该年近及笄——十四五岁了。大清朝法律规定的结婚年龄是男子十六岁、女子十四岁。而据清史专家的研究,清朝人实际的结婚年龄比法律规定的婚龄要大一些。可是又有问题来了:凤姐去世时巧姐的年龄是十四岁,那凤姐死时多大?二十五岁。根据在第一百零一回:
凤姐冷笑道:“你那里知道,我是早已明白了。我也不久了,虽然活了二十五岁,人家没见的也见了,没吃的也吃了,也算全了。所有世上有的也都有了。气也算赌尽了,强也算争足了,就是寿字上头缺一点儿,也罢了。”
凤姐二十五岁,巧姐十四岁,妈妈比女儿只大十一岁?不会吧!
和曹雪芹惯用的写作手法一样,他在诸人年龄上的舛误也是贯穿于一百二十回的。这些舛误,再次证明了他对后四十回享有不可辩驳的版权,同时也再次说明,我们看到的《红楼梦》是一部没有改定的半成品,舛误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