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潭柘寺时,正是三九的尾巴,山道两旁的树,早已脱尽了繁华的叶子,剩下些嶙峋的枝干,直直地、或曲曲地刺向天空,像无数焦墨的笔触,在那张无边的灰宣上,勾出些疏疏落落、又筋骨嶙峋的影子。四下里静极了,听得见自己的呼吸,白蒙蒙的一小团,刚呵出来,便被那无边的、清寂的寒气,无声无息地吞了下去。
游人稀少,三两个影子,都裹得严严实实,在空旷的殿宇间慢慢地移,像几点偶然溅在古画上的墨,很快便被那宏大的寂静吸干了。这便好了,这千年古刹,似乎原就该在这样的日子,被这样的静包裹着。繁华与香火,是它的热闹衣裳;而这清寒与孤寂,怕才是它贴肉的魂魄。
穿过山门,便是那“一树一菩提”的影壁。踱过有些空落落的庭院,天王殿、大雄宝殿,巍峨的琉璃瓦顶,那种黄,在铅灰的天幕下,显出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庄严。风掠过檐角的铁马,只发出极微弱的、短促的一声“叮”,仿佛那声音也冻住了,刚一出生便跌碎在阶前的青石上。空气里隐隐有一线冷香,断断续续的,是殿里佛前供着的,还是从后山哪棵耐寒的野梅子那儿飘来的?辨不分明。这香,也是冷的,吸入肺腑,叫人头脑澄明,却也连同心肠,都一同澄澈得近乎清寂了。
脚步被引着向东,到了毗卢阁。阁前的木窗棂,格子极疏朗,裱着那后面深殿的幽暗,像一幅天然的木框画。我的目光正欲滑过,却猛地定住了——那最上方的一根横楞上,竟站着一只鸽子!白羽,毫不起眼,面向殿阁深处那隐约的佛像,直挺挺地立着,小小的头颅微微前倾,竟似人礼拜一般,凝然不动。寒风拂过它颈边的细羽,微微颤动,它却恍若未觉。是痴了么?还是这佛国的清寂,连一只禽鸟也摄住了心神?抑或,它只是在依着自己的方式,进行一场无声的、冬日里的修行?我看得呆了,心中那潭被寒意凝住的静水,仿佛被这小小的生灵,投入了一颗极细的、却又漾开无限涟漪的石子。它在那儿站了多久?还要站多久?没有人知道。它只是那样站着,与殿里的佛,殿外的枯树,成了这寒日古刹里,一个浑然天成的、不可思议的注解。
我来,原是存了一点私心的。早听说“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的俗谚,这“先”字,便是一座时间的深渊。从西晋那位华严和尚的开山算起,一千七百多年的光阴,都沉积在这方寸的山坳里了。站在这里,看那重檐斗拱,看那红墙斑驳,感觉是站在了历史一层层压实的页岩上,自己这一霎时的悲喜,轻飘得不如一片落叶。
随即,便是观音殿了, 寺内最高的建筑。阳光依稀照进来,将观音菩萨慈悲低垂的眼睫,映得愈发温柔,与这殿外的酷寒恍若两个世界。目光下落,落到莲座前方一侧角落里一块寻常的青砖上,心却微微一震——那灰扑扑的砖面上,竟深深浅浅地,印着两个足痕!并非帝王跪拜留下的庄重印记,那轮廓要纤秀得多,带着一种磨损了边缘的、近乎温柔的凹陷。这便是“公主拜砖”了。传说里,是一位元朝的蒙古公主,因不忍见父汗的征伐,夜奔出宫,至此落发。青丝委地时,不知她可曾回望过那炊金馔玉的宫阙?殿内阴寒,她日日就在这块冷硬的砖上,匍匐,叩首,将青春的胴体温热地、一次次贴上这无情的粗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温度,那重量,那无言的诉说,竟真的在砖上蚀出了痕迹,像一滴泪,慢慢渗进了石头的心。公主当年的凝望,是否也如那鸽子一般,专注,忘我,将全部的生命与热望,都寄托于慈悲?只是鸽子尚能振翅飞去,而这位殿中的女子,却将自己的一生,钉死在这方寸的砖石上了。
那脚印里,盛着的怕不只是身体的重量,更是古往今来无数沉甸甸的、无法成全的爱与憾。风霜雨雪,人来人往,脚印就这样静静地留在角落里,不增不减,如同一种永恒的见证,见证着祈求与思念本身,或许比祈求的对象、思念的客体,更为恒久,也更为凄怆。
回去的路上,一股极清简、却又极切实的香气,幽幽地,从更深处的院落里飘散过来。那是素斋的气味。淡淡的,暖暖的,像是将冬日窖藏的白菜、新磨的豆腐、山间拾来的菌菇,还有新米蒸腾出的最朴素的饭香,都拢在一处,用文火慢慢地煨着,让那热气与清香,丝丝缕缕地透过寒冷的空气,传了过来。这香气,与殿里的檀香、与砖石的冷寂、与古木的清苦,都不同;它是属于人间的,带着灶火的温存,带着劳作的踏实,一下子将人从那悠远的历史与缥缈的思绪里,轻轻拉回现前的一刻。
后山原有龙潭,山间多柘树,故名“潭柘”。柘树,据说是极珍稀的,树皮能染出高贵的黄,叶可饲蚕,丝亦是明黄。帝王的颜色,想来也曾浸染过此处的烟霞。只是如今,柘树是难得一见了,龙潭怕也早已枯涸,或成了冬日里一方冷冰冰、蒙着薄尘的冰面罢。名字还固执地留着,守着一段消失了形迹的往事,像一个苍老的符咒。恰如那砖上的足印,故事里的人早已化尘,那执念的形状,却借着石的记忆,流传了下来。
我又想起那关于“石鱼”的故事,说是寺里旧有一尾神鱼的石雕,能预报风雨,祛除病疾。这般灵异的物事,想来也应是在无数个喧嚣的白日,承受过多少焦灼的抚摸与叩拜。而在这样的寒天,在这般无人的寂静里,它若真还在某个角落,身上大约也是冷冰冰的,覆着一层同样冷冰冰的、无人问津的灰尘。神奇褪去,剩下的只是一块石头本来的质地与温度。这倒让人心安了,仿佛一切终于回到了本来该在的位置。就像那拜砖,剥去传说的外衣,它仍是一块青砖,只是恰巧,记住了某个漫长冬季的体温。
碗中清汤的“素”,与毗卢阁前鸽子的“定”、观音殿中拜砖的“诚”,竟有一种内在的呼应。都是褪去了繁华与赘余,直抵生命最素朴、最本真的状态。
风依旧冷,这冷,倒像是一种慷慨的赠予了。它赠予这古刹以清净的骨骼,赠予古树以嶙峋的笔触,赠予砖石以深情的记忆,赠予飞禽以禅定的姿态,赠予肠胃以温热的简净,也赠予我一个澄明的、关于岁末的晌午。
文中所有照片均为作者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