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宫深
2026-01-19 11:42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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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在故宫宫墙深处,需从角楼的倒影看起。

手握故宫年票,心里便存着一份私密——仿佛不是去观瞻六百年的宫阙,而是去探访一位深居简出的故人。雪天晴日,皆成了不必言明的契阔,一次静默而自在的叩访。

2026年初雪,恰逢周末。

天光清寂如宣纸未落墨前。雪仍絮絮飘着,懒懒织出一片毛玻璃似的灰白。我特意绕至护城河边,看角楼如何从冰中浮起。水面已凝成墨绿色的薄玉,静得教人疑心时间在此处打了个盹。而角楼的九梁十八柱、繁缛彩绘,尽被新雪抚成温润的剪影,倒映在冰上,微微漾动,恍若水底睡着另一座更缥缈的城。雪落无声,只将那份人间绝伦的工巧,化作浑然天成的玉树琼枝。风也徘徊,绕着楼身打转,把光阴缠得又慢又黏。我立在岸边良久,渐渐觉得并非我在看它,是它——连同这片冰、这场雪——正以亘古的耐心,凝视每一个途经的晨昏。

因不必赶路,我甚至留意到砖缝里几茎枯草,顶着小撮莹白的雪,在风里轻颤。旁人或是来看一场盛大的雪景,我却是来陪这座城,共度它无数安详冬日中,寻常的一个。

从角楼清寂的凝视里抽身,神武门已在眼前。城楼敦厚,门洞幽深如巨兽含默的口。穿过时,一股蓄积数百年的森然寒气扑面而来,与门外河风的清冽截然两样。这一步,便从流动的市井踏入了静止的史册。所有市声骤然断绝,置换上的是一种庞大而具象的“静”。这静沉甸甸地压在雪上,又从雪中弥漫,浸透每一寸空气。

脚下雪声“咯吱”,在这静里显得清晰而唐突。我先折向御花园。钦安殿前古柏,铁黑的枝干托着蓬松的雪,凛然如墨笔在白绢上挥就的铁画银钩。孩童的笑声从堆秀山石间迸出来,清亮如琉璃珠滚落玉盘,滚几滚,便被广漠的寂静吸纳了去,只剩余韵,反衬得红墙更静、更深。那红墙在雪光映照下,泛出旧胭脂似的暖——有颜色,却无温度。

信步向东,穿行于长而窄的宫巷。雪在此显出了它的慈悲:高墙的逼仄感,被墙头那一线纯净而连续的白所抚平,视线竟可顺着那抹白,一直望到邈远的天际。座座宫院门扉紧闭,铜环冷寂,唯有檐角冰锥偶尔滴落水珠,“嗒”一声,敲在冻硬的青砖上,也敲在观者心里。延禧宫的残骸半埋雪中,断壁的轮廓被柔化,昔日的荒诞与颓唐,皆被这无差别的白轻轻覆盖,显得平和,甚至天真。

穿过乾清门,前朝广场豁然在目。三大殿巍峨的金顶,尽覆成一片连绵的银白山峦。昔日象征绝对权威的煌煌金光、丹陛御道上森严的秩序,皆被这场大雪悄悄融解。汉白玉栏上的螭首衔着雪,模样憨朴;御路石上的龙纹被雪填平鳞甲,神态温驯。

我的脚步在这白茫茫的、令人失语的壮阔里,不自觉放慢,放轻。我可以与一只雪中踱步的寒鸦对视良久,可以看清一片雪花如何在红墙衬托下,划出它独一无二、终归于寂的轨迹。

就这样漫步,不知多久,午门巨大的城楼已巍然在前。穿过它深长幽暗的券洞,如同从一个漫长而寂静的梦中缓缓退出。洞外天光,即便在雪日,也显得骤然明亮而喧腾。回望时,午门城阙的雄浑剪影已在纷扬雪幕后模糊,恍如隔世。

心绪仍浸在空旷的历史静穆里,双脚却不由自主朝北走去——北海白塔正静静立在琼华岛巅,与身后宫阙默然相望。

风从冰湖吹来,带着雪沫的清冽。身后的白塔静默,眼前的宫城亦静默。

是雪染白了塔,还是塔照亮了雪?

或许,这一片冰湖与那一柱白塔,本是雪落京城时,天地悄然睁开的、一双清澈的眸。

文中所有照片均为作者拍摄。


作者:

梁慧芳-墨渊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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