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山林，万籁俱寂，少了很多生机与活力。但是对某些植物来说，此时的地下，却是另外一幅图景。北京早春植物小药八旦子的块茎，在地下迎来它最为精彩的时刻：它一直在暗暗发力，为新芽供应能量，一旦等到了春风的召唤，新芽就能随时“抢跑”。

春天到来后，它的块茎随着茎叶的繁盛而逐渐干瘪。但茎和叶又会在地下悄然生出新的块茎，随后块茎慢慢成长，直到下一个冬季再次培育出新的嫩芽。生命就像接力比赛，一棒传一棒。

块茎助茎叶“抢跑”

小药八旦子虽说是一种广泛分布于北方的草本野花，但却是北京花友圈的明星植物之一。究其原因，除了其漂亮而独具特色的外观外，恐怕也与其模式产地（科学家首次发现并命名该物种的地方）在北京有关。

小药八旦子值得品说的地方有很多，比如巨大的观赏价值、精巧的传粉结构等。不过，今天要说的是小药八旦子不太为人所道的一个特点——独特的生存策略。

小药八旦子的名称来源于民间对其块茎形态的描述。北京周边的方言中常用的写法是“巴蛋子”，形容它的根部有一个球形的块茎。事实上，块茎也是它生存策略的关键所在。

小药八旦子3月中旬就开花了，到清明节左右是盛花期。这在北京山区，属于开花比较早的植物了。要知道，这个时候的北京山区，木本植物里除了杨树、榆树等风媒花外，只有山桃、山杏等少数虫媒花开放；草本植物里，也只有早开堇菜、蒲公英等少数虫媒花开放。

到五一左右，我们就很难再看到小药八旦子的身影了。不仅是因为它的花谢了，不好找了，而是其茎叶也枯萎了，整个地上部分的生命周期结束了。也就是说，小药八旦子地上部分的生命周期只有短短的2个月左右时间。

“短命植物”一般生活在高寒草甸或荒漠，那里的气候恶劣，适宜生长的时间很短，所以这些植物需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发芽、长叶、开花、结果等整个生命周期。而且因为生长期短，这些植物通常都比较矮小。但是小药八旦子一般生长在海拔1000米以下的山坡，温度适宜、土壤营养丰富；一般离小溪、山涧也不远，水分、空气湿度也都够用。那它为什么还要这么着急地出土、开花，又这么着急地枯萎、死亡呢？

因为它生长在林下。光，对于植物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战略资源。小药八旦子一般生长在洋槐、榆树、核桃或板栗等落叶阔叶林下。北京山区的这些落叶树种一般在4月中旬以后陆续长叶。等这些高大的乔木完全长出叶子之后，林下就是一片阴暗了，此时林下的草本植物能获得的能源就非常稀少了。

为此，小药八旦子采取的对策就是，抢在乔木们完全长出叶子之前，完成生长和繁殖任务。

那它是如何做到这一点呢？

要想在早春第一时间出土、长叶，并迅速开花、结实，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小药八旦子采取的策略是，头一年的冬季就开始在地下暗暗发力——块茎在地下发芽、生长；等早春温度上升、土壤解冻的那一刻到来，它就立刻出土，拼命吸收春日暖阳中的能量。早春时节，虽然它已经能够通过光合作用获取太阳能了，但块茎的能量仍然还在发挥作用，帮助它迅速生长。

块茎调度植物的生长

为了研究其生存策略，一个冬日，笔者来到了门头沟中门寺的一块林地。春天时，我在这里看到了一片小药八旦子的花海，星星点点的蓝色，将这里点缀得极为漂亮。冬天时，这里人迹罕至。我去的时候，北京刚好下了一场雪。扫去地上厚厚的积雪，小心翼翼地铲去土层，没一会儿在土堆里看到了小药八旦子的嫩芽。顺着嫩芽往下挖，便是它的块茎。此时，它圆圆鼓鼓的，蓄满了能量。嫩芽在块茎的滋养下，显得生机勃勃。

那小药八旦子块茎中的能量又是哪儿来的呢？何时储备的呢？

眼下，正在冬季里为新芽蓄力的块茎，其生命历程在当年的春天就悄悄开始了。春末，小药八旦子的叶片通过光合作用制造的有机物，除了供应其开花结果外，其余的营养就转移到地下，此时，一个新的块茎便慢慢生长。

到了五月份，小药八旦子果实成熟，地上部分枯萎凋落，地下新形成的块茎就渐渐发育成饱满的圆球状。炎热的夏天过去，秋凉时节，块茎就在地下发育出新芽，一直供芽长到冬季。随着芽的不断生长，块茎中的营养物质逐步被消耗。下一个春天，等叶子完全长出，这块旧的块茎就变成干瘪的空囊，新的块茎再次生长出来，完成生命的轮回。

正是这套精密的“储能—发芽—生长—再储能”的循环，让小药八旦子得以在早春的阳光下抢得先机。

这也是它的生存秘诀。它在上一个秋日便在土中萌动新芽，早春抢先破土，赶在树荫合拢前开花结实，待盛夏来临前又悄然退隐——这一切从容不迫的来去，都离不开地下那颗块茎的调度。

小药八旦子是一种多年生植物，不过是地下多年生，地上部分每年都会经历新生和死亡。它的地下，远比地上精彩。

它不像一年生植物那样匆忙地播种，也不似常绿植物常年坚守，而是选择了一种更富弹性的方式：在地上与地下、绽放与隐匿之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命节拍。

等到五月初，它的地上部分悄然枯萎，融入泥土，生命的气息仿佛已然散尽。但你若看到那地下饱满的新块茎便会明白，这不是死亡，而是一次从容的退场。

下回早春，当你在山林间与它相遇，或许你会俯身得更低，不仅为欣赏它精巧如鸟喙的花朵，更是向这份蕴藏于脆弱之中的坚韧与智慧，致以敬意。本版图片 伍凯 摄

冷知识

早开花为早春昆虫供食

早春时节，当来到北京的部分山区，会看到林下开着一丛丛或一片片蓝色的小花。走近看会发现蓝紫色的小花犹如鸟嘴高高翘起，花冠筒开口又好似张开的嘴唇，椭圆形的叶子顶端偶有开裂，它就是小药八旦子。

其花为总状花序，3朵至8朵。花为蓝色至紫红色，颜色变异比较大。花冠结构精巧，4枚花瓣分化为上下两组，形似张开的鸟喙，后方延伸出一根向上弯曲的圆筒形的管，植物学上叫“距”，距呈弧形、向上弯曲，距中有蜜腺。

当它如期绽放，另一场重要的相遇，正在花间悄然发生。如果在小药八旦子旁边多观察一会儿，一只早起的熊蜂，翅膀上还带着晨露的寒气，却已埋头在花冠筒中认真劳作；或是一只身上条纹精致的食蚜蝇，在花间轻快起落。

这些早春的昆虫访客，与这片蓝紫色的“花毯”之间，存在着一种温柔的默契：小药八旦子以珍贵的花蜜与花粉，为刚刚苏醒的昆虫提供第一顿早餐；而这些飞翔的使者，则帮助它完成生命的延续。这份在春寒中启动的互助契约，是森林苏醒仪式中安静却关键的一环。

以上图片 伍凯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