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济论坛2026年年会已于1月23日在瑞士达沃斯落下帷幕。连日来，中外媒体关于这场达沃斯论坛的各种讨论以及围绕它的风波仍持续不断。在许多人眼中，今年的达沃斯论坛堪称1971年论坛创立、举办56届以来热度最高的一次，完全刷新了与会政商精英和全球舆论的认知。

重返达沃斯想要“一块冰”的特朗普，愤怒又无奈的欧洲领导人，狠批霸权赢得掌声的加拿大总理卡尼，意气风发的科技精英黄仁勋、马斯克，还有落寞的泽连斯基……在达沃斯这座每年新年伊始迎接全球嘉宾的顶尖舞台，他们秉着年会主题“对话的精神”，从各自关切出发，展开了一场空前震撼的对话，在几天的议程里留下了一个个永载史册的瞬间。

中国社科院国家全球战略智库国际政治研究部主任赵海现场出席了本届达沃斯论坛，并在备受关注的中美关系主题分论坛发言。在他眼中，以卡尼的演讲为标志，今年的达沃斯论坛堪称百年变局中具有分水岭性质的事件。美欧虽就格陵兰问题初步妥协，但盟友间的信任基础已被破坏，无法回到从前。欧洲心态同时也发生微妙变化：必须把中国作为关乎全球稳定的重要国家来看待，而美国已不是稳定之源。

特朗普只要拿到自己想要的就可以

北京日报客户端：特朗普在达沃斯的演讲中坚持向欧洲索要格陵兰岛，但也声明不会使用武力。演讲后他又宣布与北约秘书长吕特达成格陵兰问题的协议框架。你在现场参会，怎么看美欧之间的这番博弈？

赵海：达沃斯期间美欧就格陵兰问题达成协议框架是有迹可循的。特朗普此前公布法国总统马克龙和吕特发给他的短信，吕特已经提到准备向特朗普提出解决格陵兰问题的协议框架，但欧方还没有向特朗普展示整个框架的内容。特朗普本身也还想通过他惯用的极限施压方式，看看能让欧洲后退到什么程度。

欧洲政客非常了解特朗普耍的手段，心里很清楚美欧之间进行战争其实是不可能的，但他们总是想像哄小孩一样哄骗特朗普，比如去年7月的美欧经贸协议就带有哄骗的性质。这次也是一样，想通过交易的方式换取特朗普在主权问题上不为难丹麦，但特朗普最终肯定会得到他想要的，让欧洲虽然表面上保存了主权，但实际上在大量出卖实质性主权的基础上，换取特朗普暂时的后退。

加拿大总理卡尼在达沃斯的演讲赢得了很多掌声，这也是这次达沃斯带来的启示——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包括冯德莱恩和吕特在内的欧洲领导层对特朗普的一再忍让退让，实际上是在绥靖，这种绥靖的后果就是特朗普会得寸进尺、不依不饶，欧洲最终会因此吃亏。某种程度上来说，欧洲也在用拖延战术寻求逐渐摆脱美国的控制，走向“半独立”状态，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北京日报客户端：格陵兰问题是美国与欧洲间的冲突，但欧洲领导人在达沃斯论坛上就这一问题的表态并不十分强硬，态度最激烈的反倒是加拿大总理卡尼。

赵海：欧洲这些“绥靖者”具有两大特征，第一是内部支持率偏低，对外说话的时候腰杆不直，口气不硬。像马克龙现在在法国支持率极低，政府走马灯一样地更换。他们在欧洲内部得不到人民支持。

第二是对美国抱有幻想，觉得离开美国，安全和经济就都失去了依托；只要一强硬，得罪了美国，自己损失更大。

为什么起初大家以为马克龙在达沃斯会很强硬，但实际上他的口气相对偏软？因为来之前特朗普又给他加码了，要对法国红酒加200%的关税。所以每次当特朗普使出他的一套霸凌手段、黑帮做派的时候，欧洲总是退让，因为他们对自己信心不足。

北京日报客户端：欧洲领导人总是对美妥协是因为与民意脱节，同时实力不够？

赵海：欧洲领导人的背后其实不是欧洲人民，而是欧洲的商业利益。因为长期以来，除了安全之外，美国都是欧洲金融、汽车、农产品、药品的最大市场。欧美之间不仅在安全上是共生关系，在经济上也相互深度依赖。

特朗普敢于将贸易武器化，而欧洲由于很难就贸易问题在欧盟层面达成一致，不敢用同样的方式进行反击，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即便欧洲人民对特朗普的做派已难以忍受，快到爆发的临界点，但欧洲领导人在商业利益驱使下就是不敢反击。

我在达沃斯跟欧洲的CEO聊下来，觉得他们某种程度上甚至暗暗支持特朗普对欧洲下手。很多欧洲商人认为欧盟的管制体系现在远远落后于美国，应该大幅度“去管制化”。把自己管得太死，恰恰是欧洲现在竞争力如此孱弱、落后于中美的重要原因。欧洲CEO认为特朗普对欧洲施压，能让欧洲尽快“去管制化”，放松对商业严密、过分的压力，同时给企业减税，提供更好的市场环境，这样企业才能获得更大利润，更好地和中美进行竞争。

北京日报客户端：特朗普在达沃斯发生转变，说要放弃“动武”的原因是什么？

赵海：我认为特朗普不会动武，因为根本就没有这个必要，欧洲没有能力在军事上抵抗美国。特朗普为什么在讲话中特别提到二战期间丹麦被德国占领后，美国直接就接管了格陵兰，后面“还给”了丹麦？言外之意是我可以不还。

特朗普的意思很明确，美欧在军事上根本是完全的“非对称”，所以军事选项是没有必要的。特朗普表示放弃武力选项，不是做了什么让步和退步，只是把他原先心里想的东西都说出来而已。对他来说，不管用什么方式给欧洲施压，只要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可以。

美欧之间的信任基础已被破坏

北京日报客户端：格陵兰问题接下来将如何发展？

赵海：我觉得这个事情还有得谈。特朗普想夺取格陵兰岛的动机目前还有一些我们不太明确的地方，而欧洲向特朗普提出的协议框架内容包括允许美国建立更多军事基地、在关键矿产方面可以共同开发、美国享有利益等等，其实有点像以前的殖民地。用保留名义主权但出卖实际利益的方式绥靖，设法安抚特朗普，达到双方冲突降级的目的。

但特朗普是会得寸进尺的，在主权问题上未见得就会放弃，因为最终他想要的是格陵兰这片领土。我怀疑之前的有些传闻可能是真的，美国的科技大佬实际上是想在格陵兰岛建立巨大的数据中心。协议框架只是使争端暂时性地得到了解决。

特朗普这次出席达沃斯，为了给自己在欧洲亮相创造相对比较好的氛围，做了临时的妥协，但这件事相信不会到此结束。美国垂涎格陵兰这片领土已经100多年了，这次妥协只是进程中的一个插曲，未来美国看重北极和格陵兰岛的战略利益，是不会放弃的。

北京日报客户端：如果格陵兰问题以双方能够接受的方式最终解决，美欧能否“和好如初”？

赵海：伤害已经造成了，最重要的就是信任。北约是一个联盟，而且是军事安全联盟，和普通的商业或者贸易联盟不一样，背后不是简单的利益交换，而是“背靠背”，要把命交给对方。这种安全协议一定要以极其高度的信任作为基础。

特朗普想把北约冷战时期形成的以意识形态为基础的共同防御性质，转化为由美国完全主导、类似于帝国主义或霸主独大的等级结构，让其他国家屈从于美国的霸凌之下。这种转化将使北约丧失本来的意义，变成一个美国进行新霸权主义统治的工具。

如果北约向这个方向转型的话，欧洲和北约其他国家的人民不可能真心实意地跟着美国走，而会变成迫不得已的心态。一旦这样的松动发生，联盟解体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美国已经意识到无法遏制中国

北京日报客户端：当特朗普来到达沃斯这个“欧洲的客厅”强行索要格陵兰岛，你观察到各国嘉宾对中国的看法有怎样的变化？

赵海：从国际秩序来讲，百年变局从量变到质变，这次达沃斯是一个分水岭性质的事件。

如果说以前只是中国人提出百年变局，这一次我相信在卡尼的达沃斯讲话之后，全球尤其是西方可能也认可了百年变局的发生。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世界各国都开始重新考虑自己在新的国际秩序中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以及他们和其他国家地区之间应该怎样进行横向的联合。

于是很多国家对中国的看法或“滤镜”就变了。以前很简单，中国有不同的政治体制，是一个“非市场经济”和“另类”，即便中国的经济增长很好，可以跟中国做生意，但存在意识形态、价值观的本质差别，因此欧盟之前提出了对中国的“三重定位”，就是合作伙伴、竞争者和制度性对手。他们看待中国的心理上实际上是分裂的。

但经过这次达沃斯，欧洲对华心态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认识到无论如何必须跟中国展开务实合作，必须把中国作为一个关乎全球体系稳定性的重要国家来看待。美国已经是不稳定之源了，欧洲看到中国是重义守信的国家，讲道义、讲原则，会严格遵守协议。中美之间的差异由此体现得更加明显。

特朗普造成了“参照系”的转换，使中国进一步成为了百年变局中国际秩序变化的引领者。

北京日报客户端：你所在的中美关系主题分论坛里，美国的格雷厄姆·艾利森和澳大利亚的陆克文两位重量级嘉宾都不约而同地强调“中国实力已接近美国”或“中国变得更加自信”，这释放出怎样的信号？

赵海：他们的观点跟美国的新版国家安全战略实际上是对齐的。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明确指出中国已经是近乎可以和美国平起平坐的对手。这表明我们经过此前长达8年的艰苦斗争，美国意识到无法通过遏制打压、强权霸权的方式让中国屈从。换句话说，中国不是欧洲，中国也不是俄罗斯，中国的实力已经摆在这儿。

当前西方尤其是美国对中国的普遍心态就是承认你的实力，同时要换一个打法。“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派和传统建制派采取了不同的应对方式。建制派强调拉帮结伙，例如“四方安全对话”（QUAD）和美英澳三边安全伙伴关系（AUKUS），组成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反华集团，通过整个西方的“大联合”跟中国继续竞争，同时否定中国的发展道路和模式。

MAGA的逻辑就是退回到19世纪，不是以20世纪对付苏联的方式，而是以类似对付19世纪德意志帝国的方式，划定各自的势力范围。对方要承认他们的势力范围，同时他们可以在对方的势力范围内通过利益交换做一些让步。

在中国崛起后，两种方式之间还在不停地博弈，在美国比较明显地体现为总统特朗普和国会间的斗争。

北京日报客户端：美国国内认识到必须与中国对等对话的转折点，是去年的关税战吗？

赵海：有三个转折点，这是一个累积的、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最开始就是去年初DeepSeek的“AI时刻”。因为美国最想压倒中国，同时也是支撑下一步美国发展的就是AI。在这个领域如果美国不是独领风骚，而是被中国步步紧逼，导致它无法达成目标，将是美国最大的威胁。DeepSeek的“AI时刻”已经为西方所公认，国际会议上谈论AI都是美国和中国，已经没有第三方了。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变化。

第二个就是“稀土时刻”。当中国真的把这张稀土牌打到极致，美国忽然发现自己什么牌也没有，完全束手无策。中国拿捏美国的稀土比美国拿捏中国的芯片还要厉害。在这种情况下，中美之间达到了一种贸易上的“核恐怖平衡”。

第三个是“大豆时刻”，对特朗普本人来讲尤其伤害性更大。当中国彻底不买美国大豆的时候，特朗普在政治上就出现了严重的问题，不得不拆东墙补西墙，花大价钱去买通农民。而美国的农民在这一点上实际上不愿意买账，能种大豆为什么非要拿政府的补贴？

中国一步一步通过我们自身实力的增长告诉美国，想要跟中国全面脱钩、对中国实行无差别打压、在竞争中把中国摁在后面，所有这些都行不通。美国承认现实，本质上就是因为中国的实力已经到了。

西方对美国建制派回归的期待在减少

北京日报客户端：关于“特朗普2.0”的冲击，有很多欧洲人曾表露出等待2028年美国建制派重新掌权的期望，届时将再重新与美国联手展开价值观外交。在达沃斯他们还有这样的期待吗？

赵海：我认为现在很少有人再明确表达这种渴望或者认可这类叙事了。如果说2020年欧洲的自由派对美国还抱有幻想，现在欧洲的自由派或建制派已经意识到即便今后美国能重新认可跨大西洋关系、类似拜登的领导人回归，美欧之间也只可能是短期和好。由于美国政治已严重极化，摇摆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导致跨大西洋关系已经不能像过去80年那样维持长期稳定。

这种情况下，欧洲就不可能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伤害已经造成，变化也已经启动，世界多极化的进程一旦开启，就很难再回到原来的体系。欧洲正逐渐认清现实。

但也不排除仍有人对2028年抱有期待。许多美国州长、议员等都来达沃斯亮相，我跟他们有所接触。例如加州州长纽森在会场频繁露面，其实已经把自己放到了2028年参选的位置上。这表明美国建制派或精英阶层仍认为跨大西洋联盟对美国国家利益至关重要。

因此我们不能简单轻易地认为美欧关系完蛋了，美欧关系是建立在共同的文明和价值观、制度基础上的。现在这一关系已经出现裂痕，欧洲和美国内部都已经四分五裂，但他们共同的文化内核和长久的历史关系还是把他们比较紧密地绑在一起。

美欧间的裂痕在“特朗普2.0”时代显得特别巨大，未来确实有部分修复的可能。但即便这部分裂痕修复了，全球的变化也将是长期并确定的，因为还有其他因素要考虑。比如全球南方其他国家的发展，现在印度宣布国内生产总值（GDP）已经超过了日本，其他发展中大国也都在集体性崛起。达沃斯我所在的场次中，陆克文要说“东升西降”就是“中升美降”，我反驳他说这一推论过于简单，东方国家和南方国家多了去了。在整个实力格局发生变化的情况下，欧洲的竞争力能否提升，内部各种各样的问题未来能不能解决，都很难说。未来即便是美欧建制派重新实现团结，他们在国际上所占的份额和影响力也会持续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