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马年将至，照例要写写说马的文章。马年的马，乃是十二生肖之一，不过是个抽象符号。而文人说马，则常把话题引到动物学的马身上，借题发挥而已。在“红学”话题升温的当下，在报上读到一篇说《红楼梦》与马的文章，读后不禁佩服作者的博学。我读了好几遍《红楼梦》，从未发现其中还有马什么事，只知道有个搞邪门歪道、骗人钱财的马道婆，可她姓马却不是马呀。受其启发，不揣愚陋的我，斗胆作几篇马与北京的文章。以上为引言。
一说白马庙，人们可能首先想到洛阳。其实历史上的北京也曾有一座专为马建的庙宇——白马神君庙。
据《析津志》记载：“白马神君庙，昔慕容氏都燕，筑罗城，有白马前导，因祠焉。” 慕容氏都燕，说的是公元352年，前燕主慕容㑺，在辽东积累了一定实力后，由龙城（今辽宁朝阳）率军南下。当时幽州治所蓟城（今广安门一带）为后赵的石虎军队所占，慕容㑺攻占幽州后，以蓟城为国都即皇帝位，国号大燕（史称前燕）。
这件事意义非同小可。慕容㑺迁都至此，宣示了其政权不再仅是边疆势力，而是志在统一中原的正统王朝。慕容㑺是鲜卑人，所以，这是北京史上少数民族第一次在北京建都；也是北京由方国都邑、北方重镇，变为少数民族政权都城的转折点。
公元357年，慕容㑺迁都于邺（今河北磁县南）。由于蓟城作为前燕国都时间不长，所以这段历史往往被人们忽略了。因而，慕容㑺给蓟城留下的一座白马神君庙，也被人们遗忘了。
建白马神君庙的原因，据《析津志》说，是慕容㑺筑建罗城时，有白马为先导，为了纪念这匹白马，所以建了一座庙。罗城，即城墙外加筑的凸出小城圈。这个说法就令人生疑了：城外加筑小城，还用得着让马来做先导吗？下面《太平广记》中收集的这个故事可能更可信：
慕容㑺的父亲慕容廆（wěi）的坐骑是一匹赭白马。在一次与后赵的石虎打仗时，慕容㑺的军队被包围，形势危急，慕容廆打算弃众骑马逃跑。可是他的赭白马一见要给它备鞍子，就又踢又咬，说什么也不让人靠近，慕容廆只好放弃了逃跑的打算。后来形势突变，后赵国内发生动乱，石虎撤兵了，慕容廆转危为安。这时的赭白马四十九岁了，已经接近生命终点。白马神君庙，是不是慕容㑺给他父亲的这匹赭白马建的呢？
白马神君庙今已不存。《析津志》说它位于“旧城东城路北”。元人说的旧城，即广安门一带的金中都城，亦即北燕时的都城。明末清初人周筼(1623—1687)写的《析津日记》中说：“宣南坊白马寺，隋建也。”白马寺，应该就是白马神君庙。根据这条记载，白马神君庙在清朝初年还在，但是把它说成是“隋建”显然是个错误——明明是前燕建的嘛。“隋建”之说，是因为“殿后尊胜陀罗尼幢上刻‘仁寿四年（604）正月上旬造’”——这个时间要比大燕慕容氏建白马神君庙晚二百五十余年。
白马神君庙在明朝洪熙元年（1425）重建过一次，正统八年（1443）又一次重建后，皇帝赐额曰“白马禅寺”。大约清朝中期以后，白马禅寺消失，其地毁为菜园，剩下个地名——“白马寺坑”又存在了一段时间。其址，大概在今天白纸坊东街的万寿公园附近。
白马神君庙常常被人与北京内城的白马关帝庙相混淆。白马关帝庙是供奉关老爷的，建于明朝洪武初年，其地址位于地安门西大街、贤良祠之西。有材料说它始建于隋，还有材料说它的原址是慕容氏修的白马祠，这显然是张冠李戴了。隋朝的这一带是荒郊野外，人迹罕至，在这里建一座关帝庙没道理。
大凡关帝庙，都是塑有赤兔马的。始建于永乐初年的正阳门关庙，就塑有一匹立马，而且是赤色的。有董其昌书写的碑文为证——“侯甲皑皑，亦赭其马”。景山公园东门内北侧、始建于清初的护国忠义庙，又称立马关帝庙，也塑有赤兔马。那么问题来了：白马关帝庙中关老爷的坐骑，怎么换成白马了呢？
《帝京景物略》中记载了这样一事——
朱棣当年北征元朝残余势力，率大军至黑龙江上游、今位于蒙古国境内的斡难河，大败北元首领本雅失里和阿鲁台。他的部下向他报告说，明军在追击途中，见到沙濛雾霭之中，有一位神将为我军前驱。从穿着和使用的兵器以及模样长相看，分明就是关老爷；就是坐骑跟传说的不一样，是白马。朱棣听了以后说，回去之后，好好祭祀一下关公吧。
关公显圣，前导驱敌、助明军大胜，这已经够神了，但还有更神的：说北京城中一居民养的白马，自打朱棣大军出征后，每天早晨立于庭院中，不吃也不动，到中午还呼哧呼哧喘息、全身出汗，平静之后才吃草料。大军回京后，白马恢复正常了。这件事在京城内广为传说，越传越神。关庙里的赤兔马换成白马，大概跟这件事有关吧。
地安门西的白马关帝庙，跟明英宗朱祁镇北狩有关。北狩，本意是去北方打猎。而明英宗北狩，是他在土木之变中被俘、做了瓦剌人的俘虏。他后来所以能被瓦剌人送回北京，是因为于谦等人力挽狂澜，率领军民打退了瓦剌的进攻、守住了北京城，瓦剌再扣留他没有意义了。而据明英宗自己说，他在北地草原上，曾梦见骑着白马的关公保护他。所以，他回来以后便吩咐重修关庙以为报答。成化八年（1472），朱祁镇的儿子宪宗朱见深，秉承其父的意思，重修了白马关帝庙。关公骑白马，不知是不是打这儿开始的。这座关帝庙是明清两代皇家定期遣官致祭的庙宇之一。
暂时打住吧：说马说到了关庙，似乎跑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