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5年前,1291年1月26日,元世祖忽必烈下令开凿修建通惠河。两年后,工程竣工,《元史·列传·卷五十一》记载:“帝还自上都,过积水潭,见舳舻敝水,大悦,名曰通惠河。”沿用至今的名字,自此而来。在积水潭北岸高地上,矗立着一座原址复建的汇通祠,纪念的正是这一杰出工程的缔造者——元代科学巨匠郭守敬。今天,重温郭守敬的故事,相信会刷新很多人对中国古代科学的认知。

郭守敬纪念馆

西海边矗立的郭守敬铜像

设计多处闸坝让往来漕船顺利克服地势高差

至元三年(1266),36岁的郭守敬主持重开金代失败的金口河,引卢沟水(今永定河)

郭守敬纪念馆后方设置了浑仪景观

西海湿地公园里水鸟嬉戏
积水潭与“漂来的北京城”
历史地理学家侯仁之曾言,“与历史上的北京城息息相关者,首推白浮泉。”白浮泉,正是郭守敬为开凿通惠河所寻水源,也是奠定元大都漕运命脉的起点。
元代定都后,北京经济与人口迅速发展,粮饷供给等物资严重依赖江南漕运。可从通州到大都的最后20多公里,车载人扛,极费人力畜力,不仅运输效率低下,更难以支撑都城日益增长的物资消耗。打通这段漕运梗阻,成为关乎元大都存续发展的迫切要务。
打通这最后20公里,难度不小。通州与大都之间,没有适宜的天然河道,且大都地势高,运河的开凿,必须解决在大都附近找水,以及调节水势的问题。
彼时,玉泉山水系虽为现成水源,但水量不足且需供皇宫使用;而永定河水流湍急,难以满足漕运的稳定需求,也无奈放弃。年过六旬的郭守敬,踏遍京郊山水,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发现昌平龙山东北麓的、属于温榆河水系的白浮泉,为通惠河工程找到了至关重要的稳定水源。
水源确定后,郭守敬结合多年经验制定了一份水利图,大致可分三段:以白浮泉为起点,引水向西流,沿着西山山麓向西南再转向东南,流入瓮山泊(今颐和园昆明湖)。如此绕道而行,为的是汇聚诸泉、增加水量,同时建设堤坝工程,解决引水与防洪的矛盾。据考证,白浮引水行经的路线与现在京密引水渠基本吻合,足可看出郭守敬地形勘测技术之高超。这份跨越数百年的契合,也成为古代水利智慧与现代工程实践遥相呼应的有力见证。
其下再通过长河,引水入大都积水潭,并将此作为泊船终点码头。当时的积水潭(即为今天什刹海的雏形)“汪洋如海”,又称“海子”,在蒙古语中即花园之意。尤其是盛夏之际,清荷暗香,商船云集。岸边商号林立、市井喧嚣,成为元大都城内最繁华的商贸与生活中心。
积水潭以下,则重新开挖、疏浚了金朝“旧运粮河”,使引水沿之经通州东南至高丽庄入白河。在这段主要航道上,巧妙设置了坝闸与斗门,以起到稳定通行、“过舟止水”的作用,让往来漕船能够顺利克服地势高差,实现安全且高效地通航。
为了让后人更直观地感受这段水利传奇,传承郭守敬的科学智慧,在位于西海湿地公园的北京郭守敬纪念馆内,设置了诸多兼具知识性与趣味性的互动体验装置。游客操作互动屏,便可通过模拟水闸操控、水系沙盘演示、漕运场景还原等互动形式,亲手感受古代水利工程的运作原理,直观理解坝闸分流、水位调节、河道规划的精妙之处,读懂古人的智慧与匠心。
通惠盈盈、畅通南北,“京师无转饷之劳”,大大便利了物资交流,促进了元大都的繁荣发展。此后随着朝代更迭,通惠河航线长度有变,但其运输功能相当重要,直至清末京津铁路竣工,漕运才逐渐式微。故而谈起北京的营建史,不少历史学家皆称“漂来的北京城”。
《授时历》与“东方科学之光”
如今,每每走近北京郭守敬纪念馆,或是乘坐已旅游通航河段的游船,无不让人怀想旧时光里的回荡水声,亦感叹古人智慧之不朽。可若论郭守敬最伟大的成就,并非耀眼的治水功绩,而在于主持制定中国古代最精密,也是我国历史上使用时间最长的历法《授时历》。
在元代初年,沿用的旧历法误差日渐累积,节气推算与实际天象严重脱节,直接影响到农业耕种、祭祀典礼与国家行政的精准度,编制一部科学可靠、贴合实际的新历法,已成为关乎国计民生的迫切需求。面对这一难题,1276年元世祖忽必烈下令编制新历时。郭守敬使用实测方法,主持了一场全国规模的天文观测活动“四海测验”:在全国设立27个天文观测站,派遣监候官14人分道而出,自己也跋涉千里,观测范围“东至高丽、西极滇池、南逾朱崖、北尽铁勒”,以采集日月星辰的运动数据,观察规律、“敬授民时”。由此测得的回归年长度为365.2425天,与地球绕太阳一周的实际时间仅相差26秒,与现行公历基本相同,比同时代欧洲领先近300年。这一精准数据,不仅是中国古代天文观测的巅峰成就,更在世界天文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历之本在于测验,而测验之器莫先于仪表”。面对原有仪器年久失修、精度失调的情况,郭守敬在三年内就研制出简仪、仰仪、玲珑仪等十多种新仪器。尤其是,他将结构繁复的唐宋浑仪进行简化设计,摒弃冗余环组,优化观测结构,大幅降低操作难度,同时显著提升观测精度,使得测量天体位置更加实用、精确、简单,可说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天文观测仪器。
历法编纂的精度,同样见证着郭守敬深厚的数学功底,比如弧矢割圆法、百进位制等的创造性应用,在13世纪皆极为罕见。他将数学方法与天文实测高度结合,用严谨的计算支撑观测结论,让历法不再依赖经验推演,而是建立在科学的数据体系之上。同时,他还建立起一整套从观测、计算到制定、推广的科学工作制度,明确分工、统筹协作、反复校验,形成了系统化的科研流程,堪称“科研团队模式”的雏形。
有人说,郭守敬重新定义了中国古代的时间,也打通了北京城的命脉。从星辰到河渠,郭守敬所取得的成就彪炳史册。他一生横跨水利、天文、数学三大领域,每项成就都达到了当时世界的顶尖水准,展现出全面而深邃的科学素养。郭守敬被李约瑟称为“中国科学史上最杰出的人物”,也被当代科技迷赞叹为“穿越者”。为致敬这道“东方科学之光”,国内外机构以他的名字命名了小行星、月球环形山及天文望远镜。
从郭守敬看东西方认知之辩
翻阅中国古代科学技术史,像郭守敬这样卓越的科学家或工程师不少。比如,主持修建都江堰的李冰,发明地动仪的张衡,编纂《梦溪笔谈》的沈括,著有《本草纲目》的李时珍……尽管他们在当时的第一身份多是官员,可于后世而言,其流芳首先是因为在水利、地质、工程、天文、药学等方面的专业成就。这些成就不仅推动了当时社会的进步,更为人类文明积累了宝贵的知识财富。
中国古人秉持“格物致知”之法,穷究万物事理以启智求真;坚守“经世致用”之道,使学问技艺立足民生、务实用世;更以“保守述成”之规,系统整理经验成果、薪火相传,最终孕育出诸多令人叹服的科技创造与文明硕果。在东方古代的实践之中,科学也好,技术也好,从来不是复杂冰冷的成果,而都直接服务于生产生活。所谓仰望星空、精研天道,最终皆是为了脚踏实地、造福百姓。
可这样的实用模式,在与西方近现代科学标准对话时,总伴随着一个争论:中国古代究竟有没有科学?持截然对立观点的两派中,都有颇具影响力的重量级人物。
称“无”者,如爱因斯坦认为,为自然科学奠定基础的有“两个伟大的成就”:一是“希腊哲学家发明形式逻辑体系”,二是“发现通过系统的实验可能找出因果联系”;而“中国的贤哲没有走上这两步”。这一观点,本质上是将西方近代科学的范式,作为评判人类所有科学活动的唯一标尺。
称“有”者,代表人物是《中国科学技术史》这一巨著的作者李约瑟,他认为,尽管“中国在理论和几何学方法体系方面”存在弱点,但是,“并没有妨碍各种科学发现和技术发明的涌现”,而且“往往远远超过同时代的欧洲,特别是在15世纪之前更是如此”。
可以看出,称“无”者,所使用的大抵是西方近现代科学的标准;称“有”者,则是以历史的观点,结合时代背景与文明特质,来理解时代发展进程中的科学以及标准。试图厘清这段争论,需要回归到科学的本来定义上。
“科学”源于拉丁文Scientia,意为“学问”“知识”,随着人类社会的不断发展,其含义本身也在不断扩大与加深。以发展的视角来看,科学理当是自古至今延续发展的传统,其中可以有技术传统、哲学传统、实验传统。它并非西方文明的专属产物,而是全人类在认识世界、改造世界过程中共同形成的智慧结晶。
尽管如今一提到科学,许多人的反应皆是西方现代科学,但究其根本,它是人们认识世界的方法论和指导实践的工具,是不断完善的认知体系。以此广阔多元的视角来看,中国古代当然是有科学的。否则,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中国社会生产力水平和繁荣程度,皆远超欧洲、领先世界,又将如何解释?可以说,正是古代科学与技术的持续进步,才支撑起中华文明长期的繁荣与稳定。
中国古代科学的光辉与传承
这些年,越来越多人发现,无论是科学中心主义视角、西方中心主义视角还是中国传统哲学视角,都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中国古代科学文化的光辉。这些单一化、标签化的认知框架,要么以现代科学的标准苛责古代实践,要么以西方文明的路径否定东方智慧,要么陷入纯思辨的桎梏而忽略实践价值,终究难以窥见中国古代科学的全貌。如果打破上述种种,将中国古代的科学实践,置于更加广阔的社会文化视域之下,或许能更好地理解中国古代科学活动的价值与意义。
以多元而非狭隘的视角来看,我们能从《墨经》中看到实验思维,从《本草纲目》中看到分类思维,从《天工开物》中看到技术集成……这些典籍并非孤立的知识碎片,而是串联起中国古代科学实践的重要脉络,更不用说那些深度融入古代经济社会,从而带来社会繁荣,甚至影响世界文明进程的伟大技术。长于经验与实用的技术传统,同样需要建立在观察探索、实践检验的基础之上,其独特应用价值也应该被珍视和认可。
在中华文明数千年的发展历程中,不管是科学还是技术,都从来不曾缺位。某种程度上,也正因有绵长辉煌的技术传统,有漫长经验的积累与沉淀,作为现代化后来者的中国,能够在如今的科技创新赛道上,很快实现追赶与跨越。这份深厚的历史积淀,为当代科技自主创新提供了宝贵的文化底气与智慧滋养。
今天,当人们瞻仰郭守敬铜像时,仿佛能看到科学之光穿越时空,照亮中华文明对未知的持久求索——这位集天文历法与水利工程成就于一身的先贤,正是中国古代科学精神的鲜活缩影。当我们以历史自觉与文化自信回望传统、拥抱现代,既不妄自菲薄,也不盲目自大,便能让古代科学的智慧与现代科技的力量形成共振。而从灿烂文明中走出来的东方国度,在愈加自信地拥抱现代科学的同时,也必将以更加昂扬的风貌,奔赴下一程星辰大海。
作者杜梨 记者姜灏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