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交民巷:巷陌藏尘烟 百年述沧桑(北京胡同时光叙事之六)
2026-01-31 10:51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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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胡同千千万,或曲径通幽藏着寻常烟火,或古色古香镌刻着市井风情,而东交民巷,却是这条胡同星河中最特殊的一条。它西起天安门广场东侧路,东至崇文门内大街,全长约1.6千米,是老北京最长的胡同,也是唯一一条曾被划为外国“使馆界”的街巷。从元代漕运旁的粮米集市,到明清时期的外事中枢,再到近代史上的屈辱印记,最后成为承载民族记忆的文化街区,这条街巷的每一块青砖、每一栋建筑,都镌刻着跨越七个世纪的故事。它的特色不在于温婉的市井烟火,而在于其跌宕起伏的近代变迁与厚重的历史沉淀——那些重大历史事件的印记、中外名人的足迹、虚实交织的传说,共同织就了东交民巷独有的气质,让它成为解读北京近代史、感悟民族兴衰的鲜活标本。

一、名由巷生,脉承千年——从江米巷到东交民巷的沿革

东交民巷的名字,并非与生俱来,它的变迁,恰是这条街巷历史沿革的生动缩影。追溯其根源,最早可至元代,那时的它,还不叫东交民巷,甚至不是一条独立的街巷,而是元大都城南城外一条连贯的通道,因承载着南粮北运的重要功能,得名“江米巷”。

元代是北京作为统一王朝都城的开端,漕运是维系都城运转的生命线。当时,江南的粮食、丝绸等物资经京杭大运河运至通州,再经通惠河转运至元大都城内,而江米巷,便是漕运终点附近的重要集散地。这里商铺林立,粮船云集,南来的商贩在此售卖江米(即糯米)及各类南方特产,北方的商贩则在此采购转运,久而久之,“江米巷”的名字便流传开来。那时的江米巷,没有后来的西洋建筑,没有森严的围墙,只有人声鼎沸的集市、往来穿梭的车马,空气中弥漫着江米的清香与烟火气息,是元大都最具活力的市井街巷之一。据《元史·食货志》记载,元大都的漕运“岁运米百万石”,而江米巷作为漕运物资的重要中转站,其繁华可见一斑。

明朝永乐十八年(1420年),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对北京城进行了大规模的规划与扩建,将都城规模向南扩展,江米巷被划入内城。为了规整城市格局,朝廷在正阳门外修建棋盘街,将原本连贯的江米巷拦腰截断,分为东西两段,东段称“东江米巷”,西段则称“西江米巷”(即如今的西交民巷)。这一划分,不仅改变了街巷的格局,更奠定了东交民巷日后的发展基调——明朝时期,东江米巷成为“五府六部”的聚集地,吏部、户部、兵部、工部、礼部等中央机构均设于此,此外,鸿胪寺、会同馆、钦天监、太医院等负责外事、礼仪、天文、医疗的机构也坐落在这里,让这条街巷从单纯的市井街巷,逐渐转变为朝廷的行政与外事中枢。

其中,鸿胪寺与会同馆的设置,让东江米巷成为明朝对外交往的核心场所。鸿胪寺负责掌管朝廷的礼仪、祭祀与外交事务,会同馆则专门负责接待前来朝贡的外国使节与边疆民族首领,主要接待安南(今越南)、蒙古、朝鲜、缅甸等藩属国的使团。那时的东江米巷,往来的不仅有朝廷官员、市井百姓,还有身着异国服饰的外国使节,他们带着本国的贡品,在这里等候朝廷召见,街巷中时常能听到不同语言的交谈声,成为明朝对外交流的“窗口”。据《明会典》记载,明朝每年接待的外国使节“不下数十批次”,会同馆常年“馆舍充盈”,东江米巷也因此成为当时北京最具国际化气息的街巷。

清朝建立后,基本沿用了明朝的城市格局,东江米巷的名称与功能也得以延续。清政府将会同馆改名为“四译馆”,继续负责接待外国使节与边疆民族首领,同时,在东江米巷增设了“迎宾馆”,供外国使臣临时居住。康熙三十二年(1693年),俄国使节前来北京谈判中俄通商事宜,在东江米巷御河桥西建立“俄罗斯馆”,这是东交民巷历史上第一座外国使馆雏形。乾隆、嘉庆年间,东江米巷的外事功能进一步强化,1793年,马戛尔尼率领庞大的英国使团来到北京,便是住在东江米巷的四译馆中,与清政府进行谈判,这是中英两国历史上第一次正式的外交接触,东江米巷也因此见证了中国近代外交的开端。

清朝光绪年间,东江米巷开始被简称为“交民巷”,宣统年间,正式定名为“东交民巷”,这一名称一直沿用至今。1965年,北京市整顿地名时,将汇丰夹道、大华街等周边小巷并入东交民巷,形成了如今我们看到的街巷规模。从元代的江米巷,到明代的东江米巷,再到清代的东交民巷,这条街巷的名称变迁,跨越了近六个世纪,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对应着一段特定的历史,承载着不同的时代记忆,见证了北京从元大都到明清都城的兴衰更替,也见证了中国从古代外交到近代外交的艰难转型。

二、史痕斑驳,风雨如晦——东交民巷见证的重大历史事件

如果说东交民巷的古代历史是繁华与平和的,那么它的近代历史,则是一部充满屈辱、抗争与觉醒的史诗。从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结束,到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近百年间,东交民巷见证了中国近代史上诸多重大历史事件,每一次事件,都在这条街巷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也改变了它的命运轨迹。其中,第二次鸦片战争后的使馆设立、1900年义和团围攻使馆区、1901年《辛丑条约》的签订、1915年“二十一条”的签订、1919年五四运动学生请愿,以及1949年解放军穿过东交民巷,是最具代表性的重大事件,它们串联起东交民巷的近代沧桑,也镌刻着民族的屈辱与希望。

(一)第二次鸦片战争后:使馆入驻,街巷变天

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以清政府的战败告终,英法联军攻入北京,火烧圆明园,强迫清政府签订《天津条约》与《北京条约》,其中明确规定“各国可派公使常驻北京”。这一规定,彻底打破了中国古代“天朝上国”的外交格局,也让东交民巷的命运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各国列强纷纷派公使来华,争相在东交民巷设立使馆,这条曾经的行政与外事中枢,逐渐沦为列强在中国的“租界式”据点。

1861年,英国率先在东交民巷租下淳亲王府(又称梁公府,是康熙皇帝第七子允祐的府邸,爵位传至重孙奕梁时改称梁公府)作为使馆,每年租金1000两白银,成为东交民巷首个外国使馆。1861年驻华的英国公使为普鲁斯(Frederick Bruce),额尔金(James Bruce, 8th Earl of Elgin)是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的英国全权代表,并未担任常驻北京公使,其主要活动是签订《北京条约》,而非亲自选址设馆。普鲁斯抵达北京后,最初觊觎怡亲王府与肃王府,因清政府以“有碍国体”坚决拒绝,最终选定淳亲王府。同年10月,英国又购置了王府南侧的房屋,奠定了使馆的早期格局。紧随英国之后,法国、美国、俄国等列强纷纷在东交民巷选址设馆:法国租用了清代宗室景崇的纯公府作为使馆,法国公使布尔布隆于1861年正式入驻;美国进驻了美国公民Dr S.SWilliam位于东交民巷的私宅;俄国则沿用了康熙年间建立的“俄罗斯馆”,将其扩建为俄国使馆。

各国使馆的入驻,彻底改变了东交民巷的风貌。曾经的中式衙署、王府宅院,被陆续改造为西式建筑,列强在使馆内修建兵营、仓库、教堂等设施,配备武器,雇佣军警,形成了独立于中国政府管辖之外的“小王国”。同时,列强还在东交民巷周边开设银行、商店、饭店等,逐渐将这条街巷打造成自己的“势力范围”。据《清季外交史料》记载,到19世纪末,东交民巷已先后有英、法、美、俄、德、西班牙、意大利、奥匈帝国、比利时、荷兰、日本等11个国家设立使馆,成为当时中国外交的“缩影”,也成为列强侵略中国的前沿阵地。

(二)1900年:庚子之围,战火纷飞

1900年,义和团运动爆发,“扶清灭洋”的浪潮席卷北京,东交民巷使馆区因是列强的聚集地,成为义和团与清军围攻的焦点,这场持续55天的围攻,被称为“庚子之围”,是东交民巷近代历史上最惨烈的事件之一。

义和团运动兴起于山东,最初是反对外国教会与列强侵略的民间组织,随着运动的发展,逐渐蔓延至北京、天津等地,提出“扶清灭洋”的口号,得到了部分清军的支持。1900年6月20日,义和团与清军开始围攻东交民巷使馆区,当时使馆区内共有各国公使、士兵、侨民及中国教民约3500人,而围攻的义和团与清军则有上万人。义和团民手持火铳、大刀、长矛等武器,清军则动用了火炮,对使馆区展开了猛烈的进攻,试图将列强赶出北京。

在这场围攻中,东交民巷的建筑遭到了严重的损毁,许多中式宅院与西式使馆被炮火击中,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英国使馆因面积大、地势高,且院内有5口淡水井,成为各国人员的“避难大本营”,最多时涌入约3500人,连马厩都住满了人。使馆内的列强士兵凭借先进的武器进行抵抗,与义和团、清军展开了激烈的对峙,双方伤亡惨重。据《庚子国变记》记载,围攻期间,义和团与清军“每日炮击使馆,昼夜不息”,而列强士兵则“凭借围墙,顽强抵抗”,街巷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曾经繁华的东交民巷,沦为了战火纷飞的战场。

这场围攻持续了55天,直到1900年8月14日,八国联军攻入北京,解除了对东交民巷使馆区的围攻,被困人员才得以获救。“庚子之围”不仅给东交民巷带来了毁灭性的破坏,更成为八国联军扩大侵华的借口,随后,列强强迫清政府签订了更加屈辱的《辛丑条约》,东交民巷的命运,也因此陷入了更深的深渊。围攻期间,慈禧太后曾有过“剿抚不定”的态度,一度下令停火送粮,后因列强态度强硬再度下令围攻,更能反映当时清政府的腐朽与被动。

(三)1901年:《辛丑条约》,国中之国

1901年9月7日,清政府与英、法、美、俄等11个国家签订了《辛丑条约》(又称《拳乱最终议定书》),这一条约的签订,标志着中国完全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而其中关于东交民巷的条款,更是将这条街巷彻底变成了列强的“国中之国”。

《辛丑条约》第七款明确规定:“大清国国家允定,各使馆境界,以为专与住用之处,并独由使馆管理,中国民人,概不准在界内居住,亦可自行防守。”根据这一条款,东交民巷被正式划为外国“使馆界”,中国政府丧失了对该区域的一切管辖权,各国列强可在使馆界内自行管理、派兵驻守,修建围墙、碉堡等防御设施,中国民人不得进入使馆界内居住、通行,甚至中国军队也不得靠近使馆界。

条约签订后,列强对东交民巷进行了大规模的扩建与改造。他们拆除了街巷内剩余的中式建筑,扩建使馆规模,英国使馆借机吞并了翰林院、銮驾库、鸿胪寺及兵工两部的部分区域,占地扩大至35英亩,成为北京最大的使馆区;法国使馆则吞并了周边的民宅、店铺,扩大了使馆范围。同时,列强在使馆界四周修建了高约6米的围墙,围墙上建有8座碉堡,设置铁门与岗哨,实行严格的封锁,将东交民巷与北京城区彻底隔离开来。此外,列强还任意改变东交民巷及周边街巷的名称,将东交民巷改名为“使馆大街”(Legation Street),长安街改名为“意大利街”,台基厂头条胡同改名为“赫德路”,以此彰显自己的霸权地位。赫德是清末海关总税务司,并非列强公使,将台基厂头条胡同命名为“赫德路”,是列强企图通过美化殖民代理人,强化殖民统治的体现。

更令人痛心的是,在扩建过程中,列强大肆破坏中国的文化遗产:翰林院是中国古代最高的学术机构,珍藏着《永乐大典》《四库全书》等大量珍本典籍,却被英国使馆吞并,典籍被大量焚毁、劫掠;太医院的稀世珍宝——针灸铜人,被八国联军抢走,至今下落不明;户部银库的数百万两白银,被列强洗劫一空。据史料记载,列强从东交民巷及周边地区劫掠的财物“价值数千万两白银”,相关数据来自后世史料考证与统计。文化遗产的损失更是无法估量。从这时起,东交民巷不再是中国的街巷,而是列强侵略中国的“实物遗存”,是中华民族心中一道难以磨灭的伤疤。

(四)1915年:“二十一条”,屈辱续约

辛亥革命推翻了清政府的统治,建立了中华民国,但中国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性质并未改变,东交民巷使馆区依然是列强的“势力范围”。这一年,袁世凯为了复辟帝制、寻求日本的支持,派代表在东交民巷日本使馆的一座楼内,与日本签订了出卖国家利益的“二十一条”,这一事件,成为东交民巷近代历史上又一屈辱的印记。1915年袁世凯已担任中华民国大总统,其核心诉求是复辟帝制,日本借机提出“二十一条”,以支持其复辟为交换,逼迫袁世凯接受。

“二十一条”共分为五号,核心内容包括:承认日本继承德国在山东的一切权益;将旅顺、大连的租借期限延长至99年;允许日本在南满、东蒙享有筑路、开矿等特权;中国政府聘用日本人为政治、军事、财政等顾问;中国的警政与军械制造由中日合办等。这一条约的签订,几乎将中国的主权拱手相让,严重损害了中国的国家利益与民族尊严。

当时,袁世凯政府为了掩盖这一屈辱的交易,采取了秘密谈判的方式,谈判地点就设在东交民巷日本使馆内。据《中华民国史》记载,谈判从1915年1月开始,持续了四个多月,日本方面以武力威胁,强迫袁世凯政府接受所有条款,而袁世凯为了实现自己的复辟野心,最终于1915年5月9日,接受了“二十一条”的大部分条款(即“民四条约”),拒绝了其中最苛刻的第五号条款(聘用日本顾问、合办警政军械等)。这一消息传出后,举国哗然,各地民众纷纷举行抗议活动,谴责袁世凯的卖国行径与日本的侵略行为,而东交民巷日本使馆,也成为民众抗议的焦点,成为屈辱与卖国的象征。“二十一条”相关条款的签订,不仅加剧了中国的民族危机,也让东交民巷的屈辱印记更加深刻。

(五)1919年:五四惊雷,巷口请愿

1919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巴黎和会召开,中国作为战胜国,本应收回德国在山东的权益,废除“二十一条”等不平等条约,但列强却无视中国的合理诉求,将德国在山东的权益转让给日本。消息传回中国,引起了全国民众的激愤,五四运动爆发,而东交民巷,成为这场爱国运动的重要场所之一。

1919年5月4日,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北京高等师范学校等十几所学校的学生,总计三千多人聚集在天安门广场,他们高举“还我青岛、收回山东权利、废除二十一条、拒绝在巴黎和会上签字”等标语,散发传单,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讲,控诉列强的侵略行径与北洋政府的卖国行为。随后,学生们举行游行示威,队伍从天安门出发,南出中华门,经棋盘街向东转,前往东交民巷各国公使馆,希望向各国公使递交请愿书,表达中国人民的诉求。

然而,当学生队伍走到东交民巷西口牌楼下面,通过美国兵营后,遭到了外国守卫队的拦阻,不准再行前进。学生们推举罗家伦等四人为代表,进入美国使馆求见公使芮恩施,但芮恩施不在使馆,学生代表只能留下说贴。与此同时,中国军警也开始围住东交民巷入口,企图强迫学生退回。使馆区请愿受阻后,学生们激愤异常,有人高呼:“大家往外交部去,大家往曹汝霖家去!”随后,学生队伍掉头退出东交民巷,转向赵家楼曹汝霖住宅,引发了“痛殴章宗祥、火烧赵家楼”的壮举。学生代表除罗家伦外,还有段锡朋、许德珩等人,留下的“说帖”核心是呼吁列强尊重中国主权,收回山东权益。

五四运动中,东交民巷虽然只是学生请愿的途经之地,但它却见证了中国青年的觉醒与抗争,见证了中国人民反抗列强侵略、捍卫国家主权的决心。这场运动,不仅揭开了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序幕,也让东交民巷的历史,增添了一抹抗争的亮色,让这条屈辱的街巷,开始承载起民族觉醒的希望。

(六)1949年:红旗飘扬,屈辱终结

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这座古都终于摆脱了战争的阴霾,迎来了新生。而东交民巷,也在这一年,结束了近百年的屈辱历史,重新回到了中国人民的怀抱。

北平和平解放后,中国人民解放军按照毛泽东主席指定的路线,从永定门入城,过正阳门后向右转弯,雄赳赳、气昂昂地穿过驻有外国兵营的东交民巷。这一行动,打破了《辛丑条约》中“中国武装人员不得进入东交民巷”的屈辱规定,结束了50年来中国军队不能进入东交民巷的历史,彰显了中国人民站起来的底气与尊严。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时,东交民巷内的外国兵营大多已撤离,剩余的少量守卫选择撤离。

1950年,北京市军管会正式收回东交民巷的主权,对列强在东交民巷的兵营、使馆等建筑进行收回、征用,彻底废除了列强在东交民巷的一切特权。随后,民主德国、匈牙利、缅甸等一些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的国家,继续沿用东交民巷的旧有建筑作为使馆,直至1959年,所有外国使馆全部迁出东交民巷,迁往建国门外使馆区。至此,东交民巷彻底结束了作为“使馆界”的历史,摆脱了屈辱的印记,开始了新的生命历程。

三、名人足迹,轶事留芳——东交民巷中的古今名人

东交民巷作为元明清三代的行政与外事中枢、近代中国的外交前沿,往来过无数古今名人,他们中有朝廷官员、外国使节,有革命志士、文化名人,也有独裁者、侵略者。这些名人的足迹,留在了东交民巷的每一个角落,他们的故事,也成为这条街巷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为东交民巷增添了几分人文气息与趣味性。其中,马戛尔尼、普鲁斯、袁世凯、罗家伦等名人的轶事,最为人熟知,也最能反映东交民巷不同时代的风貌。普鲁斯作为首任英国驻京公使,与东交民巷的关联更为紧密,而额尔金并未常驻东交民巷设馆。

(一)马戛尔尼:叩开中国近代外交大门的英国使团团长

1793年,英国国王乔治三世派遣马戛尔尼率领庞大的使团,前往中国访问,这是中英两国历史上第一次正式的外交接触,而马戛尔尼使团的落脚点,便是东交民巷的四译馆。马戛尔尼使团的来访,目的是希望与清政府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打开中国的市场,实现中英通商,但由于中英两国的文化差异与外交理念的冲突,这次访问最终以失败告终,但马戛尔尼在东交民巷的轶事,却流传至今。

马戛尔尼使团抵达北京后,清政府将他们安排在东交民巷的四译馆居住。四译馆作为清政府接待外国使节的场所,虽然设施完备,但与马戛尔尼使团的预期相差甚远。马戛尔尼是英国的贵族,习惯了奢华的生活,而四译馆的居住条件相对简陋,让他十分不满。据《马戛尔尼使团访华记》记载,马戛尔尼曾向清政府官员提出,希望能入住更奢华的府邸,但清政府官员以“四译馆是接待外国使节的专用场所”为由,拒绝了他的请求。

更让马戛尔尼不满的,是清政府的外交礼仪要求。清政府认为,英国是中国的“藩属国”,马戛尔尼作为英国使节,必须向乾隆皇帝行“三跪九叩”之礼,但马戛尔尼认为,中英两国是平等的国家,他作为英国国王的代表,只能向乾隆皇帝行鞠躬礼,不能行“三跪九叩”之礼。双方就礼仪问题僵持了许久,最终,乾隆皇帝做出让步,允许马戛尔尼行单膝跪地礼,这既不同于中国的三跪九叩,也不是单纯的鞠躬,这才解决了礼仪之争。

在东交民巷居住期间,马戛尔尼使团的成员们对中国的文化、习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们游览了东交民巷的街巷,参观了周边的衙署、王府,记录下了当时东交民巷的繁华景象。同时,他们也将英国的科技、文化带入了东交民巷,向清政府官员展示了蒸汽机、望远镜、枪炮等西方先进技术,但清政府官员对此不屑一顾,认为“这些都是奇技淫巧”,没有重视。马戛尔尼使团的访华,虽然没有实现中英通商的目的,但叩开了中国近代外交的大门,也让东交民巷成为中英近代外交的见证者,而马戛尔尼在东交民巷的轶事,也成为这条街巷历史上一段有趣的记忆。

(二)普鲁斯:首个入驻东交民巷的英国公使

1861年,普鲁斯作为英国首任常驻北京公使,奉命前往北京,设立英国使馆,这是东交民巷历史上第一个外国使馆,而普鲁斯在东交民巷选址设馆的轶事,充满了列强的霸道与清政府的妥协。

普鲁斯抵达北京后,凭借第二次鸦片战争英国获胜的优势,态度十分强硬,首先盯上了东交民巷核心区域的怡亲王府与肃王府。怡亲王府是清初八大铁帽子王之一怡亲王的府邸,规模宏大,建筑奢华,地理位置得天独厚;肃王府则是肃亲王的府邸,同样气势恢宏,地位显赫。普鲁斯认为,这两座王府规格极高,适合作为英国使馆,既能彰显英国的地位,也便于开展外交活动,便向清政府提出,希望能租用这两座王府。

但清政府官员得知后,极力反对。他们认为,怡亲王府与肃王府是清朝宗室的核心府邸,是皇室尊严的象征,属于“国体所在”,如果租给外国公使作为使馆,不仅“有碍国体”,更会损害清朝的颜面与主权,沦为朝野上下的笑柄。清政府官员多次与普鲁斯谈判,反复商议,希望他能另选地址,甚至提出可以在东交民巷周边挑选其他宅院,给予一定的租金优惠,但普鲁斯不为所动,态度愈发强硬。

普鲁斯以“第二次鸦片战争英国获胜,清政府需履行条约义务”为由,拒绝了清政府的请求,甚至暗中以武力威胁,声称如果清政府不答应,英国将再次出兵攻打北京,扩大侵略范围。面对普鲁斯的强硬施压与武力威胁,腐朽无能的清政府最终选择了妥协,虽然拒绝了普鲁斯租用怡亲王府与肃王府的请求,但被迫同意将淳亲王府(梁公府)租给英国作为使馆,每年租金1000两白银,租期无明确限制。普鲁斯虽然没有得到心仪的怡亲王府与肃王府,但也顺利实现了设立使馆的目的,便接受了清政府的提议。1861年,英国使馆正式在淳亲王府设立,普鲁斯成为第一位入驻东交民巷的外国公使,而他强索王府设使馆的轶事,也成为东交民巷近代历史上一段屈辱的记忆,深刻见证了列强的霸道与清政府的腐朽无能。

(三)袁世凯:在东交民巷出卖国家利益的独裁者

袁世凯是中国近代史上极具争议的人物,他既是辛亥革命的参与者,也是窃取革命果实、企图复辟帝制的独裁者,而他与东交民巷的渊源,主要体现在1915年与日本谈判“二十一条”的事件中,他在东交民巷的轶事,充满了卖国与屈辱。

1915年,袁世凯已经担任中华民国大总统,但他并不满足,一心想要复辟帝制,建立袁家王朝,而这一野心的实现,离不开外国势力的支持,其中日本的态度尤为关键。日本方面敏锐地抓住了袁世凯的这一弱点,趁机向袁世凯提出了旨在灭亡中国的“二十一条”,以支持其复辟帝制为交换,要求袁世凯政府全盘接受,否则将出兵攻打中国,干涉中国内政。袁世凯为了实现自己的复辟野心,不顾国家利益与民族尊严,不顾全国民众的反对,决定与日本进行秘密谈判,谈判地点就设在东交民巷日本使馆内,以此掩盖这一屈辱的交易。

为了防止谈判内容泄露,引发民众抗议,袁世凯要求谈判必须严格保密,禁止任何无关人员参与,甚至限制谈判代表的对外联系。据《中华民国史》记载,谈判期间,袁世凯多次派自己的亲信、外交总长陆征祥等人前往东交民巷日本使馆,与日本代表谈判,他自己也多次乔装打扮,秘密前往东交民巷,与日本公使见面,亲自商讨谈判细节,讨好日本方面。为了换取日本的支持,袁世凯对日本的要求几乎有求必应,甚至主动提出“愿意接受二十一条的大部分条款”,只希望日本能明确表示支持他复辟帝制。

谈判过程中,日本方面态度强硬,不断逼迫袁世凯政府让步,甚至拿出事先拟定好的条款,要求袁世凯政府限期签字,而袁世凯政府则一味妥协退让,毫无主权意识。最终于1915年5月9日,袁世凯政府接受了“二十一条”的大部分条款,拒绝了其中最苛刻的第五号条款。签订条约后,袁世凯担心民众反对,便对外宣称“二十一条”是“平等条约”,是“为了维护国家安宁”,试图掩盖自己的卖国行径,但这一谎言很快被戳穿,举国民众纷纷举行抗议活动,谴责袁世凯的卖国行为与日本的侵略行径。袁世凯在东交民巷出卖国家利益的轶事,成为他一生的污点,也成为东交民巷近代历史上一段屈辱的记忆,见证了独裁者的自私与民族的苦难。

(四)罗家伦:五四运动中在东交民巷请愿的学生领袖

罗家伦是中国近代著名的学者、教育家,也是五四运动的核心学生领袖之一,1919年5月4日,他作为学生代表,带领学生前往东交民巷请愿,用青春的热血,在东交民巷的历史上,留下了一段抗争的记忆。

1919年,巴黎和会的不平等决议传回中国,罗家伦得知列强无视中国的战胜国地位,将德国在山东的权益转让给日本,还拒绝废除“二十一条”等不平等条约后,悲愤难平。他与许德珩、段锡朋等学生领袖迅速奔走联络,发起了五四运动,牵头组织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十几所高校的学生,齐聚天安门广场,高举“还我青岛”“拒签和约”等爱国标语,散发由他亲自撰写的《北京学界全体宣言》,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讲,控诉列强的侵略暴行与北洋政府的卖国行径,呼吁全国同胞觉醒,共赴国难、捍卫国家主权与民族尊严。

演讲结束后,罗家伦作为学生队伍的核心领袖,带领游行队伍直奔东交民巷,计划向各国公使馆递交请愿书,希望通过外交途径,向列强传达中国人民的合理诉求,恳请他们尊重中国主权、归还山东权益、废除不平等条约。当队伍行至东交民巷西口牌楼处,穿过美国兵营后,遭到了外国守卫队的强行拦阻,不准学生队伍继续前行,双方陷入短暂僵持。

面对拦阻,罗家伦始终保持冷静克制,主动挺身而出与外国守卫队交涉,耐心说明学生们的爱国初衷与合理诉求,反复恳请对方允许学生代表进入使馆区递交请愿书。在他的坚持与据理力争下,守卫队最终妥协,同意让罗家伦、许德珩等四名学生代表进入使馆区。随后,罗家伦带领代表们先后前往美、英、法等国使馆求见公使,遗憾的是,多数公使均不在馆,仅美国使馆工作人员接待了他们,收下请愿书并承诺转达给公使芮恩施。

与此同时,北洋政府派出的军警也赶到东交民巷入口,围堵游行队伍,企图强行驱散学生,双方冲突一触即发。罗家伦从使馆区出来后,见场外学生群情激愤,又得知多数公使避而不见、请愿诉求难以直接传达,内心焦急却始终坚守立场——他一边安抚同学们的情绪,劝大家保持理性,一边继续与军警交涉,争取请愿的合法权利。当看到军警态度强硬、毫无退让之意,且请愿诉求难以通过使馆交涉实现时,学生们的愤怒彻底爆发,有人高呼抗议口号,提议前往赵家楼曹汝霖住宅,向这位亲日派官员讨回公道。

罗家伦深知同学们的激愤之情,也清楚继续在东交民巷僵持无益,便与其他学生领袖紧急商议,最终决定带领队伍掉头退出东交民巷,转向赵家楼曹汝霖住宅,由此引发了“痛殴章宗祥、火烧赵家楼”的壮举。尽管东交民巷的请愿未能直接达成诉求,但罗家伦用自己的担当与行动,展现了中国青年的爱国情怀与抗争精神,也让东交民巷见证了中国青年的觉醒与不屈。

此后,罗家伦始终坚守爱国初心,深耕爱国救亡运动与文化教育事业,而他在东交民巷带领学生请愿的轶事,也成为这条街巷历史上一段光辉的记忆——与街巷的屈辱过往形成鲜明对比,既彰显了中华民族不屈不挠、奋勇抗争的民族精神,也让东交民巷的人文底蕴愈发厚重,成为镌刻在街巷青砖上的青春丰碑。

四、薪火相传,鉴往知来——今日东交民巷的新生

岁月流转,烽烟散尽,今日的东交民巷,早已褪去昔日的剑拔弩张与屈辱阴霾,归于一片温润平和。曾经象征隔阂与压迫的高墙被彻底拆除,遍布街巷的碉堡被一一移平,那些曾凌驾于中国主权之上的外国使馆,也已陆续迁往建国门外的使馆区,褪去了当年的特权光环。如今的东交民巷,被正式列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褪去了外交博弈的外衣,成为镌刻着中国近代史印记的重要见证地,承载着铭记历史、警示后人的重要使命。

闲暇之时,漫步在东交民巷的青石板路上,时光仿佛在此刻静止,过往与当下悄然交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风格各异的近代建筑上投下斑驳光影,每一栋建筑都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原法国使馆的孟莎式屋顶,线条流畅柔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独特的建筑肌理镌刻着法兰西式的浪漫与当年的殖民印记,历经百年风雨依旧完好如初;旧俄国使馆的东正教教堂,洁白墙体搭配高耸尖顶,十字架始终坚定地指向苍穹,静谧而庄严,仿佛仍在诉说着当年中俄外交的复杂过往,也见证着街巷的百年变迁;花旗银行旧址的科林斯柱廊,柱身雕刻精美、线条挺拔有力,每一道纹路都诉说着近代金融资本涌入中国的喧嚣往事,见证着旧中国金融领域的半殖民地化历程;而如今的警察博物馆,坐落于原日本正金银行旧址之上,馆内陈列的一件件文物、一张张照片,详细记录着那段特殊时期的警政历史,无声控诉着列强的侵略行径,也让每一位参观者都能直观感受历史的沉重。

一切都归于平静,没有了当年的炮火轰鸣,没有了外交博弈的针锋相对,更没有了民族屈辱的沉重枷锁。唯有那些风格迥异、兼具中西方特色的建筑,如同一部部沉默的史书,静静矗立在街巷两侧,向每一位驻足过客低语着过往的沧桑与坚韧。东交民巷,这条曾被视为“国中之国”、分割国境的屈辱之线,如今早已打破隔阂,成为一座开放的露天近代史博物馆,向世人敞开怀抱,诉说着一个民族的苦难与觉醒、沉沦与崛起。

在这里,铭记历史从来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铭记那些浸满血泪的过往,守护来之不易的民族尊严与和平安宁;缅怀苦难,也从来不是为了沉溺伤痛,而是为了汲取前行的力量,警示后人不忘来时路、珍惜当下的和平生活。从元代江米飘香、人声鼎沸的市井街巷,到近代炮火纷飞、生灵涂炭的抗争战场;从《辛丑条约》下屈辱的“国中之国”,到如今庄严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与文物保护单位——东交民巷的前世今生,就是一部浓缩的中国近代史,一部中华民族从苦难中觉醒、从沉沦中崛起的奋斗史。

它的每一块青砖,都曾浸染过民族的血泪;每一栋建筑,都曾见证过时代的沧桑;每一寸土地,都曾镌刻过民族的抗争。如今,这条短短的街巷终于挣脱了屈辱的枷锁,迎来了凤凰涅槃般的新生。它以独特的方式,向每一位中国人诉说着:一个民族的伟大,不仅在于其曾经拥有的辉煌过往,更在于它能在深重苦难中不屈不挠、奋勇抗争,能在风雨飘摇中坚守初心、砥砺前行,能在历经沧桑后,依然找回自己的脊梁,昂首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东交民巷的故事仍在继续,它将永远矗立在北京的心脏地带,薪火相传、鉴往知来,见证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也守护着世代相传的和平与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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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晋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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