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2 22:05
《大明神木记》 龚静染 著 上海译文出版社|火与风
龚静染新著《大明神木记》中的“神木”,并非传说中的通天神树,而是真实生长于大地之上的楠木,主要耸立于巴蜀之地。合上此书,仿佛还能听见川南深山里的鹧鸪声,清越而悠远,穿越数百年时空,在书页间回荡。这不是一本寻常的历史著作,而是一场充满体温与呼吸的田野调查,一次沿着时光溪流的溯源之旅。作者以“神木”为线索,编织出一张纵横交错的网,网住了大明王朝的宫廷秘辛、西南边地的族群命运,还有被历史尘埃掩埋的普通人的悲欢。
风物志
楠木秘境与悲剧命运
倘若风物有其灵魂,那么神木山便是一位沉默的巨人。《大明神木记》首先是一部以楠木为核心对象的风物志,娓娓道来中,让人们重新审视那些看似无言的山水林木,从中窥见神一般存在的楠木秘境,听见神木的迷人呢喃。
明朝永乐年间,四川马湖府特别是神木山地区,被一片原始森林覆盖。在海拔1500米的群山之间,生长着树龄动辄千年的金丝楠木。它们“枝扰云汉,根入地下不知几百尺”,成为漫长时光孕育与雕琢的杰作。书中不仅描绘了楠木的物理形态,更赋予其一种近乎神性的光辉。永乐四年(1406年),工部尚书宋礼奏报,几株巨木“不借人力,一夕出天谷达于江,盖山川之灵相之”。这则被朝廷奉为“神迹”的事件,成为“神木山”得名的由来,也拉开了明清两代长达数百年皇木采办的序幕。
作者笔触并未停留在传奇表面,而是如同一位地质勘探者和植物学家,深入探寻“灵相”背后的自然逻辑。作者首先考察了神木山,即四川沐川县境内的五指山(五子山)的丹霞地貌、溶洞阴河系统以及独特的“华西雨屏”气候。当地老人描述的“漩水”现象——特殊的“倒置地形”导致地下水突然喷涌,山溪瞬间暴涨旋即消退——为“神木自运”的神话提供了极富说服力的科学注脚。这种将神话“还原”为自然现象的努力,非但没有消解历史的神秘感,反而增添了一种敬畏——对自然伟力与造化神奇的敬畏。
风物的悲剧亦由此开始:楠木的优良特性(坚硬、耐腐、芳香、唯美、神秘)使其成为宫殿栋梁的不二之选,却也成了它们命运的诅咒。书中详细记录了采伐与运输的惊人耗费:“楠木一株,长七丈,围圆一丈二三尺者,用拽运夫五百名。”从深山巨壑到通江河岸,每一步都浸透着民夫的血汗。那些曾经伫立千年的森林巨人,在“斧斤之声,震动山谷”中倒下,成为紫禁城太和殿的梁柱。楠木的苦难,回应了庄子的寓言:即使生于深山密林中,只要存在着为人所用的价值,就逃不脱被砍伐的宿命。
过度的索取,必然带来难以恢复的生态灾难。随着巨木“浮大江,历湖广,抵直沽”,最终到达北京,川南的原始森林也随之凋零。到了清初,四川巡抚张德地实地踏勘后,痛心疾首地向朝廷奏报,昔日楠木之乡已“佳木凋落,栋梁之材绝为稀少”。一株楠木的成长需要成百上千年的时间,而砍伐它只需片刻工夫,难怪诗圣杜甫当年会发出这样的浩叹:“虎倒龙颠委榛棘,泪痕血点垂胸臆。”《大明神木记》中的风物叙事,充满了深沉的历史悲悯与生态警示。
边地事
帝国工程与家族兴衰
《大明神木记》更是一部充满珍贵历史细节的民族志或家族志。作者在风物叙述之际,敏锐地将视角对准了神木山脚下生活的人们,特别是世居于此的安氏和夷氏两个家族,展现了帝国工程如何深深搅动着边地社会的微观生态。
马湖府在明代是一个典型的“羁縻”地区,朝廷通过任命当地少数民族首领为土官进行治理。安氏家族作为马湖府的世代知府,在此经营数百年,俨然一个“小王朝”。而沐川长官司(辖今沐川县全境以及屏山县中都镇等地)的副长官夷氏家族,则与安家世代联姻,关系盘根错节。皇木采办这项国家级任务,成了压在他们身上的沉重担子,也成为影响权力格局的巨石。
与安家的陨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夷氏家族的崛起。夷氏在安氏倒台后,抓住机会迅速向朝廷靠拢,捐田助学、赈济饥民,以“忠孝”形象赢得王朝的信任。书中记载的夷靖捐出“安鳌故田”为学田的情节,极具象征意义,标志着地方势力与旧有秩序的切割,和对新权力格局的融入。
通过这些家族的兴衰荣辱,作者为我们展示了帝国资源索取如何重塑了地方势力结构。皇木,这根冰冷的木材,在人类学的视野下,变成了一个能动的历史因素,它挑动着人性的贪婪与恐惧,维系或撕裂着亲缘网络,决定着家族乃至整个地区的命运走向。那些被征去运木的四千“冰川土民”,只在史籍中留下模糊的背影,但作者的努力,让这些沉默的大多数在历史中显影。
政治账
木材征派与官僚体系
《大明神木记》还是一部耐人寻味的“木材政治”个性档案。书中揭示了大明王朝如何通过一项具体的物资征派,将其权力触角深入遥远的西南边陲,并在此过程中,完成对边疆的整合与控制。皇木采办绝非简单的经济活动,而是一项高度政治化的国家行为。从“神木自运”的神话开始,皇木就被赋予了“圣德所致”的政治寓意,并为王朝无休止地索取披上一件“天命所归”的神圣外衣。每一次大规模的采木,都是对王朝合法性的宣传与肯定,也是对边地忠诚度的考验。
作者为我们翻开的“明朝采木账本”触目惊心,单次采办耗银可达三百多万两。这种不计成本的耗费,暴露了明晚期王朝为了维持其象征体系(如宏伟的宫殿)所付出的巨大代价,也折射出王朝治理中的深层次危机——官僚系统的腐败、财政管理的混乱与民生的极度凋敝。当建造宫殿的木材需要举国之力,甚至成为压垮地方的最后一根稻草时,辽阔大明的根基松动以至于崩溃,已然不可避免。
《大明神木记》的动人之处,还在于其超越单纯的史实考证,以一种充满人文关怀的笔调,让读者可以真切触及历史的质感。正如作者在后记中所说:“真实的历史何尝又不是一种毛茸茸的状态?”正是这种对“毛茸茸”的历史细节或吉光片羽的执着,使得《大明神木记》不再是关于帝王将相的宏大叙事,而是关于环境、族群,关于每一个被时代洪流裹挟的个体的深沉吟咏。
历史不只是朝堂上的奏对和疆场上的厮杀,也是一根楠木的旅程,从川南的深山里,经过无数人的手,翻越崇山,跨越巨河,最终托起一座宫殿的飞檐。而在这一过程中,自然在叹息,边地在震荡,无数命运被改写。《大明神木记》所揭秘的神木往事启示我们:在每一个宏伟的历史命题背后,我们都应当俯下身来,去倾听那些来自山川、民间和历史深处的喧哗与骚动,去倾听神木与帝国、边地与人的命运悲歌。
(作者为四川大学教授、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