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岁的老人坚持每天下河游泳，连天寒地冻的日子都不例外；86岁的阿姨对着镜头大方喊话“老伴是我最爱的”；75岁的叔叔过着极简生活，不用手机、不看电视，家里连电器都很少见。这些生活在北京的高龄老人，被“八零后”博主栀子通过自媒体账号“老话说得好”记录了下来。透过她的镜头，很多人读懂了老人的关心与期待，心声与诉求。

不被定义的老人

去年冬天、北京下第一场雪的时候，93岁的老人骑车到了南护城河边，脱下衣裤，下水冬泳。上岸后，老人没有急着穿衣服，而是慢慢悠悠打了一会儿太极，又与围观人群聊了几句，还用自带的水简单冲了个澡。围观人群中，有人惊叹：“给我500万也不下（河）！老爷子太棒了！”视频发出后，网友纷纷留言：“在北京，冬天穿少了，关节冻得生疼，老人身体太强健了！”

另一位86岁的阿姨，患有多种疾病，出门散步都要严格控制步数。被问到“这一生当中，什么最重要”时，阿姨毫不犹豫地说：“爱情最重要，其他都是次要的。”阿姨回忆，年轻时，她和爱人常去龙潭湖樱花岛。她爱喊嗓子，爱人常常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如今，爱人已离世11年，阿姨每次去樱花岛，都会呼喊爱人的名字，坐在爱人曾坐过的位置。“我没有一天不想他。”她说。

博主栀子透露，大多数老人其实不愿袒露私密情感，在她采访过的老人中，只有这位阿姨大胆示爱。拍摄时，围观的其他老人调侃：“这么大年纪了，还说想老伴，羞不羞？”可纯真的爱情，打动了栀子，也打动了网友。这则视频后来被江苏综艺视频号转发，点赞、转发量超10万，网友纷纷留言：“阿姨拥有了绝世奢侈品”“真爱永远存在”。

在栀子拍摄的老人中，还有一位75岁的叔叔，收入不愁，却选择了一种“近乎极端的极简生活，堪称中国版梭罗”。他身上穿的是别人送的旧衣服，虽旧但干净利落。他不用手机、出门买菜仍使用现金，拒绝购买电子产品、不追网络潮流，家中没有电视、家具陈设看起来像停留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没破不换，够用就好”，这是老人坚持了一辈子的生活准则，他觉得很充实很舒服。

走进他的家，栀子一度感到震惊。“没有手机、没有电视，我无法想象他平时如何娱乐。家里连空调都没有，到了夏天怎么熬？”与老人长谈后，栀子发现对方物质欲望极低，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向外索求的东西太多了？”

不约而同的生活态度

在与多位老人接触后，栀子发现，他们其实有不少相似之处。多数老人非常关心身体状况，有各自的养生绝招与锻炼节奏；但与此同时，他们并不忌讳谈论死亡。栀子认为，高龄老人内心已与自己有过多次关于生死的对话，对老人而言，死亡并非禁忌，更重要的是关注当下，过好每一天。

很多老人坚持“活到老、学到老”。面对镜头，他们提醒年轻人保持好奇心、持续学习。栀子感叹：“在信息碎片化时代，很多人都不再习惯深入思考。可八九十岁的老人，还在坚持吸纳新知识、保持耐心与专注，真的难能可贵。”

栀子的视频受众，年龄主要集中在50岁及以上。只有极少数内容，如采访那位大胆示爱的阿姨，才会“破圈”进入年轻人视野。栀子认为，这一方面与平台算法推荐机制有关，另一方面也折射社会对老年生活的关注仍然有限。“很多时候，大家关注老人，是关注他们的消费潜力，却忽略了他们的内心世界。”

栀子也很清醒：愿意站在镜头前的老人，往往更开放、更乐观，生活也相对充实，这并不能代表所有老年人。

“还有很多老人，不愿站在镜头前，没有被看见。”

留下时间沉淀后的“老话”

栀子在四川农村长大，十几户人家住在一个大院，院里有不少老人。“那些老人很少说多么富有哲理的语言，却身体力行，为我种下善良、宽容、友善的种子。”

2023年，栀子萌生出开设账号、与老人对话的想法。她最先想到的，是童年时院子里那位总把庄稼种得笔直、地里干净到没有一根杂草的爷爷。但她发现，院子里的老人已全部离世。“我记忆中的老人，没有一个人记录他们。他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栀子讲述时一度哽咽，坦言曾因此窝在沙发中整晚号啕大哭。

类似的“悄无声息”，也发生在北京。栀子居住的方庄社区，曾是北京较早的现代化住宅区，聚集着不少高龄老人。她的邻居中藏龙卧虎，有87岁的前国家体操队教练、89岁的前华西医科大学教师、原就职于中国医学科学院的93岁老人等。做视频前，栀子和其中不少老人打过照面，那位前体操教练曾夸赞栀子压腿动作标准，并现场演示了一套体操动作，让栀子连连赞叹。

但栀子慢慢发现，社区的老人逐渐衰老，有的老人从夫妻结伴出门，到独自一人外出，再到两人都再未出现。“我想在他们还在世时，真实地记录这些老人，听听他们的生活感悟。”

2024年9月，栀子拿起相机、走上街头，随后发布了第一条视频《82岁独居老人如何安排自己一天的时间》。

不妨听听老人言

栀子的账号主页介绍“计划和100+位老人聊聊天儿”，其实她已实现这个愿望，但她的记录还在继续。翻阅她的账号，老人游冬泳、编竹篮、打网球，活动不一而足。可拍摄了上百位老人后，栀子对老年生活的感受，浓缩成四个字：渴望交流。

“北京有很多独居老人，不想给子女添麻烦。”栀子采访过一位阿姨，反复强调自己“很独立”。阿姨的儿子却说，其实老人内心很渴望与晚辈交流，“每次我们回家，母亲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同”。栀子认为，很多老人都在默默消化着抑郁情绪，“特别是老伴离世后，老人有了烦心事无处排解，只能往心底憋”。

面对镜头，那位大胆示爱的阿姨曾坦言，思念老伴时，心情不佳，但不愿与孩子倾诉，常常独自一人躲去树林哭泣，宣泄情绪。还有一位笑声爽朗的83岁老人，被一种“说不出口”、如影随形的“痒痒”，折磨得坐立难安，直言：“人人都有难言之苦，这种‘痒’真说不出口”。

数据显示，2024年，北京市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超过500万，相当于每五人中就有一人为老年人。预计表明，到2031年北京市常住老年人口比例将超过30%，进入重度老龄化社会。

“倾听今天的老人，就是善待明天的我们。”栀子呼吁，多回家看看老人、陪老人说说话，同时希望有更多主体开通多样渠道，为老人提供更多帮助，比如心理咨询、紧急求助、家门口的老年食堂等。“当一个社会的救助渠道越多、就近帮助越多、资源供给越多，老年生活才会更加幸福，老龄化社会的幸福感才会更加强烈。”

栀子正在借视频，为这个目标努力着。她真诚期望“与老人探讨爱情、婚姻、养老、疾病、死亡等重要话题，通过温暖的视角，让更多人了解晚年生活的脆弱与坚韧、无助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