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佛塔碑与琉璃阁
北京日报 | 作者 闫霞

2026-02-04 18:03 语音播报

古都


北海“西天梵境”七佛塔碑

琉璃既是等级标识,更承载神圣寓意,故宫的黄琉璃和南京大报恩寺的琉璃构件惊艳古今,而北京北海“西天梵境”的琉璃阁更是集孝亲与文治于一体。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春,六世班禅听闻皇太后仙逝,遣使携带书札和珍稀贡物进京吊唁,数月跋涉后,一批珍贵礼品入藏内廷,其中一幅绘有七佛的画轴起初无人在意。等到乾隆皇帝御览时,困惑于画轴上标注的“佛之父母、眷属名字”,宫中僧人无一人能解。此事不仅关乎皇家颜面,更牵动蒙藏对大清的文化认同,乾隆皇帝没有等闲视之,且看他如何操作。

七佛塔碑里的文化统合智慧

作为熟谙儒家思想的帝王,乾隆帝对“一物不知,君子耻之”的古训烂熟于心;而维系蒙藏地区对大清的向心力,更是他继承“兴黄教以安众蒙古”国策的核心要务。因此,当班禅大师贡物上的文字引发疑惑时,这位帝王心中盘算的,远不止解开个人的学识困惑——这背后,是关乎边疆安稳与文化认同的深层考量。

乾隆帝当即召来章嘉国师。这位精通汉、满、蒙、藏四语,且正主持编纂《满文大藏经》的高僧,成了破解难题的不二人选。接下来的三个多月,章嘉带着弟子埋首清宫典籍库,从汉传《长阿含经》《贤劫经》到藏文《丹珠尔》《甘珠尔》,逐字比对、反复勘校。为求精准无误,他甚至专程远赴日喀则班禅府,调取孤本抄经佐证。最终,《七佛考定录》问世,汉藏统一的七佛谱系“标准答案”就此敲定。

如今七佛塔亭的八角石塔上,镌刻着七世佛像,及满、汉、蒙、藏四体《七佛塔碑记》。碑文中“既已明是因缘,用泐诸贞石”一语,直白道出立碑的初衷与缘起。碑文特意将汉文置于中央核心位置,满、蒙、藏文分列两侧,既凸显中原文化的核心地位,又彰显对多元文化的包容与尊重。同时,碑文清晰梳理出一套完整且系统的七佛谱系脉络,对每位古佛的记载,均遵循统一严谨的体例,详尽列明种姓、父母、居所、弟子、侍者与子嗣等关键信息。这般记述既契合汉地典籍的传统范式,又补全了藏地典籍中相关谱系的细节,实现了汉藏文化相关记载的有机衔接,也巧妙解开了相关文化遗存带来的文化谜题。

这方碑刻的精妙之处,更藏于诸多细腻的细节肌理与工艺巧思之中。碑石作八面形制,依南向西顺时针有序排布,除一面镌刻御制碑文外,其余七面各镌一尊古佛造像。碑身每一面皆分三段规整布局,上下边框饰以二龙戏珠纹,两侧为单龙戏珠纹,内框遍饰八吉祥与七政宝纹样,四角清晰刻有“乾隆丁酉钦定”的四体文字。佛像以藏传工艺精工线刻而成,结跏趺坐于莲座之上,背景衬以清雅林木纹饰;下方侍者、亲眷等造像足下,均刻有对应的藏文名款,线条遒劲流畅、灵动自然。汉式龙纹纹样与藏式造像风格的巧妙融合,正是不同文化交融共生最生动的注脚。

作为乾隆朝碑刻中的“特例”,它打破了传统单体碑的固有范式,八角形制与碑亭浑然一体,通高0.92米的八角须弥座上,二龙戏珠与力士造像栩栩如生,与碑身形成巧妙呼应。正北面的御制《七佛塔碑记》,末句署“乾隆四十三年岁在戊戌季春月御笔”,配“乾”“隆”九叠篆印章,皇家气派扑面而来。开篇“七佛偈散见于梵帙,而非出于一经”的表述,更给这场皇家主导的考据,赋予了扎实的学术合理性。

如今,这方碑刻仍静静伫立在琉璃阁后的七佛塔亭内,它早已超越单纯的佛典考据实物,更像一座立体的文化丰碑——以四体文字的错落排布、汉藏工艺的交融碰撞,将那场跨越千里的文化对话永久定格;更把盛世王朝统筹多元文化的治理智慧,深深镌刻在青白石上。

孝治外衣下的王朝文化定权

这场看似单纯的文化考据,恰嵌在一段深沉的孝道叙事中。七佛谱系考证与碑刻筹备,正赶上崇庆皇太后去世后的守孝期。乾隆帝对生母的尊崇贯穿一生:太后在世时,他陪其南巡、东巡,办盛大寿典,还仿江南园林建长春仙馆供她颐养;太后离世后,乾隆帝不仅严格辍朝守制,更决意把个人哀思化作不朽的文治工程。以“为太后祈福”为由建七佛塔亭、刻石碑,表面是合礼制的祭祀,实则是对“孝治天下”的精准践行——他将对母亲的私孝,升华为“厘清宗教迷雾、凝聚边疆认同”的国家工程,让孝道从家庭伦理变成巩固大一统的政治纽带。

这种“以孝彰文”的智慧,是对中华传统的继承与升华。汉代最早把“孝治天下”定为国策,将《孝经》纳入官学,选官也看孝道;唐代则融合孝道与佛教报恩思想,武则天就下令各地建报恩寺,借宗教传孝道。明永乐帝朱棣靖难夺位后,为补道义亏欠,建大报恩寺琉璃塔“以孝正名”。这座后来毁于太平天国的宝塔,想必给了乾隆皇帝启发。他循着这条历史脉络,把孝道与边疆文化治理结合,让七佛塔碑成为“孝治”的立体宣言,既合儒家礼制,又获佛教信众认同,实现伦理与政治的契合。

比起“孝治”的外衣,碑刻更深层的是乾隆朝的“文化定权”。彼时大清已靠军事奠定疆域大一统:平定准噶尔、收复回部、经略大小金川,将西域、西南纳入管辖。但乾隆皇帝清楚,军事征服易,文化认同难——蒙藏民众笃信藏传佛教,宗教领袖影响力堪比地方长官,若中央握不住宗教文化话语权,极易出现疏离,动摇边疆稳定。

立七佛塔碑,本质是构建大清对蒙藏宗教文化的“官方阐释体系”。从发现七佛番轴与汉藏典籍的矛盾,到派章嘉国师牵头考证,再以御制碑文定论、勒石昭告天下,乾隆帝走完了“发现问题-权威考据-官方定调-永久传播”的完整流程。这方碑以汉文居中、满蒙藏文分列,配御笔题字与九叠篆印章,明明白白宣告中央在宗教文化领域的主导地位,相当于给蒙藏佛教立了“官方范本”。

碑文中的文化融合细节,更印证了“文化定权”。章嘉国师考据用的汉传《长阿含经》,东晋时由佛陀耶舍译入,经南北朝译经热潮,成了汉地认知七佛的核心依据;而藏文《丹珠尔》《甘珠尔》是藏传佛教百科全书。二者的贯通,正是汉藏佛教千年交融的缩影——从南北朝僧人西行求法,到唐代文成、金城公主入藏带佛典,再到元代帝师制度让藏传佛教入中原,交流从未中断,七佛塔碑便是集大成者。

“世上只有两种力量:利剑与思想。从长而论,利剑总是败在思想手下。”作为东西方并世而立的君主,弘历或许未曾听闻拿破仑这句箴言,其治国实践却暗合此中真义。他借建阁立碑之举,将宗教阐释权牢牢收归中央,既强化了中央对蒙藏宗教教义解读的主导权,又与蒙藏活佛形成文化认同的合力,引导信众在文化认知上与中央同频共振,切实践行“柔远安边”的治边理念。

从雷火劫难到盛世传奇的涅槃

北海“西天梵境”里,琉璃阁与七佛塔碑亭相伴而立。这座两层楼阁既是皇家道场核心,更藏着乾隆朝琉璃工艺的巅峰密码。它的命运起伏,正是乾隆朝文化工程的缩影——从雷火焚塔的遗憾,到化废为宝的巧思,最终成为兼具宗教意义与建筑价值的盛世地标,与七佛塔碑共述帝国文化野心。

琉璃阁的诞生,始于一场劫难与帝王决断。乾隆十八年(1753年),乾隆帝仿南京大报恩寺琉璃塔形制,在此修建八十米高的九层琉璃塔,肩负“奉佛安边”、凝聚边疆认同的使命。工程耗资浩大,官窑特制黄、绿、蓝三色琉璃砖,每块均模印精细佛像,尽显皇家气派。不料雷火无情,未完工塔身被焚毁,仅剩海量琉璃构件。弃之可惜、重建耗资过巨,乾隆帝最终拍板:用残存构件改建为两层阁楼。

即便巨塔“缩水”,琉璃阁的奢华与工艺仍未打折。它通体由琉璃砖砌筑,阁壁密密麻麻镶嵌逾万尊佛像,故又名“万佛阁”。四面回廊绵延六十七楹,与七佛塔亭形成“阁碑相依”的精妙格局,共同构成“西天梵境”的核心景观,尽显皇家道场的庄严雅致。

其重檐歇山顶覆盖黄琉璃瓦,边缘饰以绿剪边,色彩和谐;屋脊吻兽昂首欲飞,檐下斗拱精巧繁复,藏汉工艺在此深度融合:佛像纹样取藏式饱满,神态含汉地温婉;建筑为汉地楼阁形制,装饰却带藏传佛教元素。更惊艳的是,工匠将过火琉璃砖切割拼接,与新料无缝衔接,佛像纹路、神态依旧完整,尽显清代官窑顶尖技艺。

乾隆朝是中国古代琉璃建筑的鼎盛期,京城留下十余座标志性建筑,但琉璃阁的独特性无可替代。当时琉璃建筑多为牌坊,全国现存十三座琉璃牌坊中,十一座为乾隆朝所建,仅北海就有六座。这些牌坊虽工艺精湛,却仅具仪式功能,体量与复杂度远不及琉璃阁。

功能上,它更是独树一帜:颐和园“智慧海”为纯琉璃佛殿,功能单一;承德普陀宗乘之庙琉璃牌坊重在彰显对藏传佛教领袖的礼遇;国子监琉璃牌坊则承载崇文重教理念,是唯一非宗教用途的皇家琉璃建筑。唯有琉璃阁集“奉佛、藏经、观景”于一体:殿内贮藏大量藏文经板,是重要佛教典籍宝库;阁上可俯瞰太液池与琼岛白塔,将北海全景尽收眼底,兼具实用与观赏价值。

这座从雷火废墟中重生的建筑,最终成为乾隆朝文化繁荣与工艺巅峰的见证,其独特魅力历经百年仍令人赞叹。

(作者单位: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


编辑: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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