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9 09:57

编者按
中华香文化源远流长,源于上古时期的祭社之礼,从诞生之初就联系着天地万物——从帝王贵胄的宫廷仪轨与奢华享受,到寻常百姓的装点居室与祛疫养生;从文房案头的伴读之友,到亲朋往来的传情信物;从佛道两门的虔诚仪式,到君子德行的无言象征……它早已超出日常用度的范畴,承载起中华民族的文明根脉与绵长文脉。该书广纳自先秦至当代的香人、香诗、香方、香料、香事、香物、香技,以历史考证为基、实物佐证为凭,辅以诗词书画为证,铺陈中华五千年香史长卷。
什么是香?从狭义上说,香是一种物质,表现为香味和香气,如《辞源》所说,“凡草木有芳香者皆曰香”;从广义上说,“香”是一个由物质到精神的文化体系。从物质层面说,其通过香料本身的特性,广泛用于熏(烧)香、烹饪及各种用途;从精神层面而言,其历经数千年的演变,形塑了中国人优雅的用香生活方式,并逐步成为香火文化,嵌入了我们的文化基因。
香绝非人们普遍认为的那么简单——在斗转星移的历史长河中,它早已从有形升华为无形。
香,首先是中国人的根脉象征。《礼记·郊特牲》有云:“至敬不飨味,贵气臭也”(“臭”古音xiù,指气味),意为最高的敬奉不在于品尝滋味,而在于崇尚香气。因此,用香在古代礼仪中占据核心地位。宋人丁谓在《天香传》中提及,香从上古时期便已发挥作用,通过焚香供奉神明,可达明洁之境;又引圣人之言:“大小世界,上下内外,种种诸香”,彰显香的普世性。《贤愚经·炉香赞》亦载:“香炉之中,香一暖,法界蒙熏,诸菩萨闻”,将香与佛法传播相联结;道教《祝香咒》则言:“道由心学,心假香传”,视香为沟通心意与道统的媒介。
从远古用萧、艾祭祀天地,到佛教、道教等用沉香、檀香祈福修行,再到今日的各类用香场景,香已从物质跨越到了精神。数千年的演变中,“香”与中国人的联结,渐渐从“身外之物”深入“精神内核”,最终嵌入文化基因,融入了我们的精神血脉。
香,亦是中国人的文脉载体。香文化频繁进入中国历朝历代文学作品之中,成为文人德行的一种象征。
在文学领域,香的印记无处不在。唐诗中提及“印香”的篇目近百处,描写熏炉、香囊的诗作盈千累万;宋词甚至被称作“香词”,仅与香相关的词牌名便有“行香子”“天香慢”“秋蕊香”“桂枝香”等,《全宋词》中涉及香的作品更是难以计数。李煜、晏殊、晏几道、欧阳修、柳永、苏轼、黄庭坚、范成大、李清照、陆游、辛弃疾、周紫芝、蔡襄等著名文人,均有咏香佳作传世。
更重要的是,正如孔子言“夫兰当为王者香”,文人多以香来彰显人格与道德——“馨香”是名声的代表,“流芳百世”是文人的追求,“明德惟馨”是学人的最高境界。明人陈继儒有言“好香用以熏德,好纸用以垂世”,恰是香与德行密不可分的生动写照。
此外,在华夏文明的传统技艺如“琴棋书画”之中,香都是不可缺少的存在。香和古琴相关,古人必“盥手焚香,方才弹之”,如宋人赵希鹄说“未弹琴,先盥手……焚香惟取香清而烟少者”。
香和挂画相关,在《洞天清录》中,赵希鹄记录,宋代赏画需焚香助兴,“室中切不可焚沉香……香止宜蓬莱栈耳……一画前,必设一小案以护之。案上勿设障面之物,止宜香炉、琴、砚……”在众多以文人雅聚、博古为主题的古画之中,焚香或者香器常常位于中心,如杜堇的《听琴图》、仇英的《竹院品古》等。
香和品茗相关,各家茶谱谈茶必先谈茶之香气。另外,在很长一段时间,贡茶之中需入香,宋代早期的龙凤团茶之中,就放入了龙脑、麝香等香料。而更多的时候,品茗焚香,成为文人雅士的生活方式,明代许次纾在《茶疏》中提出,“煎茶烧香”必须亲为,出行必须携带“精茗名香”,茶与香一起使用。
香还和读书相关,明代才子陈继儒在《小窗幽记》中谈到读书的环境:“垂柳小桥,纸窗竹屋,焚香燕坐,手握道书一卷”,“春夜宜苦吟,宜焚香读书”。
有位清人对香和中国文人的关系总结得最系统,他在《青烟录》中说:“其(香)于人也,宜风雅富贵,宜寒素,宜空谷佳人,宜高僧炼师。其于事也,宜筮易,宜读快书,宜讲《太玄经》,看《庄子》,宜临帖,宜烹茶,宜清谈,宜考订金石。其于声也,宜鼓琴,宜吹洞箫,宜敲棋,宜微吟《离骚》及陶渊明诗集,宜檐树间自来鸟,宜捣素……”文人生活,无处不香。
香对中国人如此重要,今天,我们应该如何看待中国的香与香文化?我希望以时间为轴,系统梳理中华香文化从上古祭祀到唐宋鼎盛再到明清流变的完整发展脉络,还原香在中国数千年历史中的嬗变轨迹,构建一部可触摸的“活的香史”,重新唤起国人对香及其文化内核的重视。
(作者为作家、上海市收藏协会香艺专委会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