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西洋眼遇见中国年
北京日报 | 作者 弓铭琦

2026-02-09 10:09 语音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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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之于中国人,是年岁的起点,也是情感的归途。腊月迎春、正月贺春、元宵闹春,三阕递进,把个人、家族、天地编织进一条绵延的仪式长河。

自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这里便成为春节期间举国礼乐与市井烟火最浓厚之地。人们在沿袭的风俗仪式中,在辞旧迎新的爆竹声里,在闪烁夺目的灯火下,一年一度乐此不疲地上演全民欢乐仪式。而在年岁更迭中,踏入京城的域外异客便成为了这场国民仪式中特殊的参与者,他们的笔尖不自觉地成为文化的棱镜,折射出老北京春岁的多重光谱。

腊月迎春 初见年味浓

腊月的风拂过街巷,北京市井街道就被一股浓厚的年味裹住。清末英国驻京外交官密福特穿过熙熙攘攘的北京街头,看到街边商贩售卖着各式各样的灯笼,“有的如花束,有的似火龙,都摆在那里”,而胡同街巷里家家户户都挂着一对红灯笼,把年味儿衬得红火浓烈。相比灯笼的“守地”,风筝的使命是“升空”。他抬头一望,北京的天空已被风筝装饰成了一座彩色森林。“这些不可思议的怪物,在高高的空中呼啸着,产生的奇特效果,实在难以用文字描绘。”(引自其著作《清末驻京英使信札》)冬季腊月难得农闲,人们在风筝风孔处嵌苇哨,风筝升空后便可发出“嗡嗡”的哨响。街边的人们在紧锣密鼓地筹备采买新年用品,而家中也在进行着辞旧迎新的祭拜仪式。

腊月里迎接新年的仪式活动中,小年祭拜灶神最具代表性,而这在密福特的笔下也有记载,并且十分生动。在《清末驻京英使信札》一书中,他写道:“诸神之中,灶神与家庭关系最为密切。每年,新年前的第八天,灶神都要上天去汇报,而每个家庭都有些小秘密,不想被天庭知道,因此有必要用些东西堵住灶神的嘴,让他的舌头不要太滑溜,所以宴请他的食物是用麦芽糖做的,以便粘住他的舌头!与此同时,人们在厨房里的灶神神龛两边,各贴了一张红纸条幅,一张写着‘上天言好事’,另一张写着‘回宫降吉祥’。然后把神龛烧了,这样灶神就升了天,到新年这天再回来。届时,新的神龛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一场小小的辞旧迎新仪式,是人间祈求往年顺利“通关”,也是期盼新年顺遂平安。

紫禁城中的宫廷辞旧迎新仪式与民间风俗也有诸多相同之处。美国著名汉学家罗友枝曾多次到北京学习研究,在她的著作《最后的皇族:清代宫廷社会史》中便写道:“到19世纪末叶,北京许多辞旧迎新的风俗习惯都被宫廷所仿效。皇室在各宫各园到处贴‘福’字,立门神避邪,十二月初八日给神佛供腊八粥,十二月二十三日送灶神,旧年三十和新年初一燃放爆竹以净化内廷。像北京的普通居民一样,皇帝也在正月初一吃饺子,正月十五在各祭祀场所献元宵以表明新春佳节的结束。”

腊月至尾,旧岁已封。人们在腊月紧锣密鼓的准备中,期盼着新春的到来,而一场更为盛大欢腾的“正月贺春”画卷正在徐徐展开。

正月贺春 中外年俗异

“春节,是全中国人最大型、最庄严神圣的节日。偌大的中华大地,家家户户都会以同样的风俗习惯举行各式各样的欢庆活动,到处都是五彩缤纷的场景,人们都沉浸在热闹非凡、令人陶醉的喧嚣之中。”德国记者恩斯特·柯德士在《闲置的皇城》一书中如此描述老北京的贺春氛围。

而这般欢庆场景让意大利神父马国贤想到了自己国家的嘉年华,“在中国,一年之始使人想到了我们的嘉年华。新年庆祝是用同样的方式进行——游戏、盛宴、戏剧表演和其他娱乐。”他在《清廷十三年:马国贤在华回忆录》一书中认为,中国的春节虽与西方的欢庆仪式有着诸多相似之处,但又处处显露着华夏独特的文化底蕴与特色。

中国的春节是新年伊始,但又不同于西方的新年元旦。马国贤于清康熙和雍正年间在北京居住了十三年,他在《清廷十三年:马国贤在华回忆录》一书中特别提到,“中国的新年被称为‘正月’,我要适当多说几句。不像我们是按照太阳,中国人是根据月亮来计算年份的。他们把新月作为每月的开始……每隔五年,他们都要加上一个闰月,以校正阴历年,这样一来他们就差不多像阳历一样地计算年月了。”不同于西方,中国人用月亮丈量年月,以“朔”为始、以“闰”调律,在月亮的阴晴圆缺中计算着年岁的刻度。

除了年历计算方式的不同,人与人的社交仪式也与西方有较大差异,中国人注重礼教尊卑,这在春节中体现得尤为明显。马国贤回忆:“在旧年的除夕,孩子们跪拜他们的父母,幼拜长,弟拜兄,仆拜主,操演这个国家的风俗所要求的一切礼仪,包括了鞠躬、跪拜等,描述起来就太过乏味冗长了。丈夫和妻子,还有和各个不同阶层的女性之间也奉行有各种礼仪。孩子对父母表达同样的行孝礼节,而父母亲们则在他们的祖先的画像前行孝礼。所有这一切,都是根据这个国家一种严格的古老观念,一种深沉的幼尊长的敬畏感而得来的。”除了对家族成员和祖先的问候和祭拜仪式,马国贤还观察到朋友和熟人间也会互相造访,但相较于家族长幼间严格的礼仪规范,故友间的拜访更多是一种情感上的交流,会轻松许多。“新年里,朋友和熟人互相造访,在一张红卡片上留下他们的姓名,叫作‘帖子’。值得一提的是,尽管被访者在家,他也可能让仆人出去说不在,这并不冒犯访问者。在这样的节日时刻,人人都想和最亲近的亲戚朋友们一起随意地自我享受。

“除夕夜,家家户户大扫除,收拾得干干净净,门柱上都贴着吉言,窗户上压着小红纸条,在风中像花边那样飞舞,院中搭起一座祭坛。上面摆着蜡烛和贡品。整夜里,燃放鞭炮爆竹。”密福特细致地描写了除夕夜的年俗,彻夜燃放的爆竹让异域来客惊讶不已。马国贤回忆道:“在中国各地,大家燃放大量鞭炮,实在让人惊吓不已。我可以很有把握并毫不夸张地说:中国人辞旧迎新一晚上消耗掉的火药,要比全欧洲在十二个月里消耗掉的还要多。”恩斯特·柯德士也写道:“春节期间,所有的四合院里、大街上、胡同口都会鞭炮声声、爆竹隆隆,好像整个北京城都在爆炸似的。”但相较而言,他更加理解这种习俗背后的含义和希冀,“实际上,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来自封闭的火药鞭炮,人们只是希望用它将妖魔鬼怪从住宅里驱赶得远远的。”恩斯特·柯德士的父亲曾在中国生活多年,担任清末德国驻华公使的贴身翻译官;母亲则有一半的中国血统。他自幼在天津长大,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国北方话;成年后从事新闻工作,民国期间在老北京生活多年。这份独特的经历,让他对中国文化和中国人民生出一份深厚而特别的亲切感。彻夜不断的爆竹声中,他写道:“到处可见喜庆的男男女女、来回奔跑的孩子,到处听得到叽叽喳喳的叫喊声。”爆竹声声带来的喜庆欢快之意跃然纸上。

中国新年是全国民众的集体庆祝仪式,马国贤惊讶于“节日开始前几天,衙司都关门了,用官印封条把门封上,一直要到节日以后好几天才重新开门”,而这场全民狂欢仪式会持续多日,在绚烂的元宵花灯中抵达炽热的高潮。

元宵闹春 灯火年意盛

一声爆竹、一点灯火,斑斓炫目的花灯照亮了元宵节的夜空,也将春节的欢庆活动带到了最后的高潮。明朝万历年间的著名传教士利玛窦在其《利玛窦中国札记》中写道,“家家户户都挂着用纸板、玻璃或布匹巧妙地做成的各种灯笼,点得通明透亮。这时候,市场上也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灯笼,大家购买惹自己喜欢的样式。屋里屋外点燃那么多灯笼,简直叫人以为房子失了火。此时晚间还有狂欢。一队队的人在街上耍龙灯,象酒神巴库斯的礼赞者那样欢呼跳跃,燃放鞭炮和焰火,全城呈现一片彩色缤纷的耀目景象。”

市井街道的元宵灯节,是人间烟火蒸腾的热闹,而帝国皇家的庆祝则多了几分庄重华贵。来自英国苏格兰的约翰·贝尔以随团医生的身份于1719年至1722年跟随俄国使团前往中国,成为第一个来到北京并出版中国游记的英国人。他在《从圣彼得堡到北京旅行记(1719-1722)》一书中提及了他在皇宫观看元宵灯火表演。“空中出现了成千上万点亮的灯笼。灯笼有各种颜色,红的、蓝的、绿的,还有黄的,位于上空约六英尺高,在花园的上空散布开来,展现了一幅十分美妙的画面。”让约翰·贝尔赞叹的不仅是斑斓绚烂的灯笼,更是中国精巧的工艺。“当我看到这么一台看上去小巧而简单的机器却能采集这么多的灯笼,而且同时保证它们如此规则有序地坠落、燃烧,就好像是人操作着将它们从自己手上放下去,没有一个突然消失,或者一个稍微偏离另一个,我不由得惊叹中国工艺之精巧。”

俄国人叶·科瓦列夫斯基,是清朝道光年间沙皇政府派到中国的外交官。他在《窥视紫禁城》一书中也写到了元宵灯节的热闹场景:“在欧洲很难找到北京这样的灯节,也许只有意大利的狂欢节有点相似。不计其数的灯笼,形形色色,别出心裁。飞禽、走兽、行船、宫殿交相辉映,悬缀在大街小巷,布满了宅子店铺的墙壁。灯火通明,犹胜白昼。爆竹巨大的噼啪声震耳欲聋,湮没了人群阵阵的惊呼声。庭院中、店铺边、街道上,到处都在燃放烟花爆竹。有时就在你的马蹄下或鼻子底下嘭地一声爆炸。这实在算不了什么,这里的人和马都已经习以为常,早就在烟花爆竹的‘烈火’中百炼成钢了。这里的烟花无与伦比。”

春节的欢腾在明亮绚烂的灯火和烟花中渐渐归于沉寂。人们将对年岁的美好祝福寄托于花灯之上,点亮升空——这点点灯火里,满满承载着对新年的希冀与期盼。

域外书写者的“异客之眼”,为老北京的春岁留存下珍贵的“他者”文本。在腊月迎春、正月贺春、元宵闹春的节律中,他们不仅记录了仪式的外在形态,更触及了社会的内在肌理——从市井民俗到伦理传统,从家庭礼教到帝国图景。彼时的老北京,承载了中西文明初遇时的新奇与困顿,而这些异客笔尖下的老北京春岁,早已超越单纯的场景记述,成为一份见证文明交流的珍贵记忆。

(作者单位: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


编辑:王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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