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10 15:01
▲《过年书》
当很多人感叹年味越来越淡时,始终守护民间文化的冯骥才先生却依旧守着年的温度。
过年是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文化印记,是岁岁年年的情感归处。当很多人感叹年味越来越淡时,始终守护民间文化的冯骥才先生却依旧守着年的温度。在丙午春节即将到来之际,本报特邀文化学者、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名誉主席冯骥才先生说说关于过年的那些事儿。
记者:首先请您谈谈,您心中的中国年文化是怎样的?
冯骥才:中国人过年,与农业关系较大。农家的事,以大自然四季为一轮。年在农闲时,便有大把的日子可以折腾;年又在四季之始,生活的热望熊熊燃起。所以,对于中国人来说,过年是非要强化不可的了。或者说,年是一种强化的生活。
在过年的日子里,生活被理想化了,理想也被生活化了。这生活与迷人的理想混合一起,便有了年的意味。等到过了年,人们走出这年所特有的状态,回到生活里,年的感觉也随即消失,好似一种幻觉消散。年,实际是一种努力生活化的理想,一种努力理想化的生活。
无论衣着住行,言语行为,生活的一切,无不充溢着年的内容、年的意味和年的精神。且不说鞭炮、春联、福字、年画、吊钱、年糕、糖瓜、元宵、空竹、灯谜、花会、祭祖、拜年、压岁钱、聚宝盆等等,这些年的专有的物事;打比方,单说饺子,原本是日常食品,到了年节,却非比寻常。从包饺子“捏小人嘴”到吃“团圆饺子”,都深深浸染了年的理想与年的心理。瓶子表示平安,金鱼表示富裕,瓜蔓表示延绵,桃子表示长寿,马蜂与猴表示封侯加官,鸡与菊花都表示吉利吉祥……生活中的一切形象,都用来图解理想。生活敷染了理想,顿时闪闪发光。
记者:您如何看待“仪式感”?您认为春节有没有仪式感?如果有应该是怎样的?
冯骥才:年轻人现在爱讲仪式感。春节有没有仪式感?这也是我近来思考的问题。有人认为我们的春节没有仪式感,不如西方的圣诞节,西方人要摆圣诞树、唱圣诞歌、过平安夜,而我们的春节已经被理解为一场皆大欢喜的玩玩乐乐,大年三十晚上摆上一桌团圆宴,吃一顿饺子,再放放鞭炮而已。这是一个很大的误解。我们的春节原本是有很强的仪式感的,但如今传统的仪式感已经被我们遗忘了。这的确是一个很大的文化失落问题。
记者:那么在您眼里,中国人传统过年的仪式感与西方人过圣诞节有什么不同,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冯骥才:中国人传统过年的仪式感与西方人过圣诞节的仪式感有个很大的不同:我们的年背后没有宗教。圣诞节有宗教严格的规制支撑,有些仪式实际是宗教仪式。而我们传统的年是一种生活节日,支撑它的是传统民俗。但我们传统的年俗,并非可有可无,也有着很严格的程序。比如在年的筹备上就有一整套要求。再比如,吃年夜饭之前必须祭祖,祭拜“天地君亲师”,以焚香磕头的方式,向大自然、祖先、师长以及生命的传延表达感恩与敬畏之情。
祭祖之后是阖家团圆,今天我们把它看作是一顿团圆饭,其实没那么简单。一个家庭一年一度地把家庭的人气凝聚起来,和谐相助,这也是我们中国人最看重的。而且这种以家族为单位的凝聚实际上是我们这个民族凝聚力的根本。这时,全家人又不由自主地都会说上一些吉祥话,相互助兴,特别是让老人高兴。春节时,老人一定要放在“最上面”的位置,桌上最好吃的菜要先夹到老人碗里,这种意识一年年早已深入到我们的骨头里。
民俗是一种亲和又美好的生活文化和生活情感。它是一种朴素的“仪式”,它不像宗教仪式那样严格规范,却由衷地发自内心。它最重要的不是形式,而是精神内涵和情感内涵。
记者:我们知道您一直在做保护传统文化的工作,天津民间文化资源丰厚,可以举例讲讲您是如何弘扬这些文化的吗?
冯骥才:在运用这些传统文化时,我们刻意把一些已经被时间的尘埃埋没的事物和细节,挖掘出来擦拭干净,重新亮闪闪地放在人们面前。在做这些事时,我们发挥了许多非常美妙的文化想象,为了让历史的光芒重新照耀今天。
比如,我请李志强把杨柳青年画“勾、刻、印、画、裱”全过程放在年画作品展中,好让普通民众了解木版年画复杂又精湛的技艺,这在当时的民间艺术展中是从未有过的。再比如我把开幕活动特意放在南门内建筑极华美的广东会馆。请来各道皇会、中幡、风筝魏、捏粉、书春、刘海风葫芦、石头门槛素包、面具刘、桂发祥麻花、栾记糖画、玉丰泰绒纸花等等各种民艺在会馆的院内外列开阵势,以全面展示津地传统民艺的精粹。
会馆戏台上演的开场戏是古老的《跳加官》《三岔口》,用上了数十年没见过的“砸瓦带血”,台口立着写着当场戏码的水牌子,台下有几桌“观众”是由天津人艺话剧院演员扮演的,他们身穿收藏家何志华先生提供的清末民初的老服装,表演昔时人们如何看戏。剧场里还安排一些演员表演老戏园如何沏茶斟水、卖零食香烟、扔热手巾把儿。连看戏的宾客们手里拿着的戏单,都是严格按照老样子,由年画社的老画师刻版印制的。就这样,完完整整呈现出津沽特有的戏园文化,叫那些由北京请来的文化界的人士看得如醉如痴,更叫天津身怀绝技的民间高人们引为自豪。
闭幕式换了地方,设在杨柳青镇出名的石家大院。那天是元宵节。杨柳青人也要在大批中外贵客面前展示自己风情迥异的民俗民艺。“打灯笼走百病”是搁置久远的元宵旧俗,这一天却让它重新回到古镇的生活中,以表达这个岁久年长的年画之乡美好的文化情感。这一来,带动起天津各县纷纷复活自己的年俗节目,纷纷炫示自己独有的生活风情。年不就被我们召唤回来了吗?
记者:最后请您讲讲,我们应当如何看待我们的春节文化?
冯骥才:大多数非遗的传承人是少数身怀绝技的传承者,春节的传承人却是全体中华儿女。而一代代中国人不仅仅是年文化的传承人,还是年文化的创造者。全民努力过大年,一贯而下四千年,会是多大的文化创造力?为此,我们年文化才如此强大、深厚、灿烂、魅力无穷。可以说,我国最大的物质文化遗产是万里长城,最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