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乐胡同,顾名思义就是“演练礼乐、演奏乐曲”的地方。它的由来,和明代皇家的礼乐制度紧紧绑在一起。把时光倒回元代,那时候,北京还叫大都,演乐胡同所在的这片区域,还只是大都城东部的一片近郊空地,没有像样的街巷,更没有“演乐”这个名字。真正让这片土地“活”起来,并且有了“演乐”之名的,是明代永乐年间。永乐十八年,朱棣正式迁都北京,建造了宏伟的紫禁城,确立了一套完整的皇家礼乐制度。朝廷专门设立了“教坊司”,负责掌管宫廷礼乐、歌舞、戏曲等事务。而教坊司下面,又分设了多个排练和演奏的场所,演乐胡同,就是当时教坊司下属的“演乐局”所在地——这里,是宫廷乐工们排练礼乐、演练乐曲的专门场所,也是皇家礼乐的“摇篮”。
根据《大明会典》《明实录·成祖实录》以及《京师坊巷志稿》的记载,明代的演乐局,就设在今天演乐胡同的核心区域,也就是现在演乐胡同19号到25号左右的位置。那时候的演乐局,建有专门的排练厅、乐工宿舍,还有存放乐器的库房。久而久之,老百姓就把这片专门演练礼乐的街巷,叫作“演乐胡同”,一开始只是民间的俗称,没有官方定名,直到明代中期,朝廷整顿京师街巷名称,才正式将这条胡同定名“演乐胡同”,这个名字,一叫就是六百多年。北京市档案馆留存的街巷更名档案、东城区地方志,还有明代教坊司的相关记载,都能一一印证。
明代的演乐胡同,因为演乐局的存在,一度成为京城最具“韵律感”的地方。那时候,每天清晨天不亮,演乐局里就会传来乐声,先是悠扬的笙箫声,接着是清脆的琴声,然后是整齐的鼓点声,最后是乐工们庄重的歌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顺着风,飘满了整条胡同,也飘到了周边的干面胡同、禄米仓胡同,成为当时京城东部一道独特的风景。
根据明代文人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中的记载,演乐局的乐工们,不仅要排练礼乐,还要学习宫廷礼仪,熟悉各种庆典的流程,知道在什么场合演奏什么乐曲,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比如,祭天的时候,要演奏庄重肃穆的《中和韶乐》,节奏缓慢,音调悠扬,彰显对上天的敬畏;登基大典的时候,要演奏恢宏大气的《庆平乐章》,节奏明快,音调高昂,彰显皇家的威严;大婚的时候,要演奏温馨喜庆的《雍和乐章》,旋律优美,充满温情,烘托喜庆的氛围。这些乐曲,大多是由当时的文人雅士谱写,歌词大多出自儒家经典,既有着极高的艺术价值,也承载着明代的礼乐文化,而演乐胡同,就是这些礼乐文化的传承之地,每一寸土地,都浸润着礼乐的气息。
明代后期,朝政腐败,国力衰退,皇家礼乐也逐渐走向衰落。那时候,朝廷财政紧张,再也无力支撑教坊司的庞大开支,演乐局的乐工们,俸禄越来越少,有时候甚至连温饱都成了问题,不少乐工纷纷离开演乐局,要么流落街头,要么转行谋生,要么被一些官员请去做私人乐师。演乐局的排练厅,也因为年久失修,慢慢变得破败不堪,乐声越来越少,曾经热闹非凡的演乐胡同,也渐渐变得萧条冷落起来。根据《明实录·熹宗实录》《崇祯长编》的记载,天启、崇祯年间,演乐局多次被缩减规模,乐工人数从几百人减少到几十人,不少排练设施被拆毁,乐器也被变卖,用来填补朝廷的财政空缺,到了崇祯末年,演乐局几乎名存实亡,演乐胡同里,再也听不到当年悠扬的乐声,只剩下破败的房屋和萧条的街巷,这也成为明代走向衰落的一个缩影。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入北京,明朝灭亡,演乐局彻底解散。后来,清军入关,定都北京,对京城的街巷和建筑进行了大规模的修缮和整顿,只是它的功能,已经不再是演练皇家礼乐,而是慢慢变成了一条居住着平民和官员的街巷。
清代初期,不少官员和文人雅士,纷纷选择在这里居住。之所以选择这里,一来是因为这里离紫禁城不远,方便官员们上朝;二来是因为这里环境安静,远离了市井的喧嚣,适合文人雅士潜心读书、创作;三来是因为这里曾经是演乐局的旧址,自带一股礼乐文脉,不少文人雅士都喜欢这里的雅致气息,觉得在这里居住,能沾染到几分礼乐的灵气。根据《大清会典》《清实录·顺治朝实录》以及《京师坊巷志稿》的记载,顺治、康熙年间,演乐胡同里居住着不少官员,大多是翰林院编修、国子监博士之类的文官,还有一些擅长诗词、书画、音律的文人雅士,他们在这里居住、读书、创作,让演乐胡同重新焕发了生机,也让这条胡同,从“皇家礼乐之地”,变成了“文人雅士聚集地”。
清代的演乐胡同,虽然不再有演乐局的存在,不再有悠扬的礼乐声,但礼乐文脉却一直延续了下来。居住在这里的文人雅士,经常聚集在一起,饮酒作诗、弹琴下棋、切磋音律,有时候,他们还会邀请一些曾经的乐工,一起演奏明代的礼乐,重温当年的风采。这些文人雅士,大多精通音律,他们在明代礼乐的基础上,结合清代的文化特色,创作了不少新的乐曲,这些乐曲,既有皇家礼乐的庄重,又有民间音乐的灵动,慢慢在胡同里流传开来,成为演乐胡同新的“韵律”。那时候,每到傍晚,胡同里就会传来悠扬的琴声和歌声,文人雅士们的欢声笑语,夹杂着老百姓们的市井烟火气,交织在一起,成为清代演乐胡同最动人的风景。
说到清代演乐胡同的文人雅士,就不能不提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朱彝尊。朱彝尊是清代初期著名的学者、诗人、词人,也是浙西词派的创始人,他博学多才,精通经史、诗词、音律、书画,一生著作等身,著有《经义考》《明诗综》《词综》等多部经典著作,在清代文坛上,有着极高的地位。根据《清史稿·朱彝尊传》《曝书亭集》以及朱彝尊后人的回忆,康熙年间,朱彝尊曾在演乐胡同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就在今天演乐胡同23号左右的位置,那是一处不大的四合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海棠树和梧桐树,环境清幽,十分适合读书创作。
根据朱彝尊在《曝书亭集》中的记载,有一次,他和纳兰性德、陈维崧等人在小院里聚会,恰逢春雨绵绵,海棠花盛开,景色十分优美。朱彝尊一时兴起,弹奏了一首明代的礼乐《中和韶乐》,琴声悠扬,庄重肃穆,纳兰性德等人听后,纷纷赞叹不已,纳兰性德还当场作词一首,歌颂这首乐曲的优美,也赞叹演乐胡同的礼乐底蕴。这首词,后来被收录在纳兰性德的《饮水词》中,成为千古名篇。除此之外,朱彝尊还在演乐胡同,整理完成了《词综》这部著作,这部著作收录了唐宋元明四代的词作,共计一千九百多首,对后世的词学研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而这部著作的不少篇章,都是他在演乐胡同的小院里,一盏孤灯,潜心创作完成的。
朱彝尊在演乐胡同居住了十多年,直到康熙二十三年,他被任命为翰林院检讨,负责修撰《明史》,因为工作繁忙,才搬到了翰林院附近居住。虽然搬走了,但他依然经常回到演乐胡同,看望这里的邻居,和曾经的文人雅士们聚会,探寻明代礼乐的遗迹。后来,朱彝尊升任翰林院侍读学士,虽然官职升高了,但他依然牵挂着演乐胡同,牵挂着这里的礼乐文脉。
除了朱彝尊,清代的演乐胡同,还住过不少名人,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清代中期的著名戏曲家、文学家蒋士铨。蒋士铨是清代乾隆年间的进士,擅长戏曲创作,著有《忠雅堂集》《四弦秋》《临川梦》等多部戏曲作品,他的戏曲作品,题材广泛,情节生动,语言优美,在当时广为流传,被誉为“清代戏曲三大家”之一。根据《清史稿·蒋士铨传》《忠雅堂集》以及东城区地方志的记载,乾隆年间,蒋士铨曾在演乐胡同居住过,就在今天演乐胡同19号院的位置,那是一处典型的老北京四合院,院子里有一间专门的书房,蒋士铨就是在这间书房里,创作了大量的戏曲作品和诗词。根据蒋士铨在《忠雅堂集》中的记载,他的著名戏曲作品《四弦秋》,就是在演乐胡同创作完成的。这部戏曲,讲述的是唐代诗人白居易的《琵琶行》的故事,融入了大量的礼乐元素,唱腔婉转悠扬,情节感人至深,创作这部作品的时候,蒋士铨多次走访演乐胡同的老住户,收集民间音乐的素材,结合明代礼乐的演奏技巧,打磨戏曲的旋律和唱腔,花费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最终完成。这部作品问世之后,在京城广为流传,不少戏曲班子都争相排练演出,而演乐胡同,也因为这部作品,再次成为京城戏曲文化的焦点,不少戏曲爱好者,纷纷来到演乐胡同,探寻蒋士铨的创作足迹,聆听民间小调,感受这里的礼乐气息。
清代后期,朝政腐败,贪污成风,国力衰退,列强入侵,京城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演乐胡同,也未能幸免。根据《清实录·宣宗实录》《鸦片战争档案史料》以及清代文人的回忆录记载,鸦片战争期间,英国侵略者闯入演乐胡同,烧毁了朱彝尊故居的一部分,抢走了蒋士铨当年创作戏曲作品时使用的乐器,不少老百姓因为反抗,被英国侵略者残忍杀害,胡同里的私塾,也被烧毁,礼乐文脉,遭到了严重的破坏。
光绪二十六年,也就是公元1900年,庚子国变爆发,八国联军侵华,攻入北京,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仓皇西逃,京城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演乐胡同,再次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根据《清实录·德宗实录》《庚子国变记》以及西方传教士的日记记载,八国联军攻入朝阳门后,一路烧杀抢掠,来到了演乐胡同,他们看到胡同里的老四合院,误以为里面藏着金银财宝,就纷纷冲进院子,砸毁门窗,烧毁房屋,抢走财物,不少老百姓被残忍杀害,胡同里的老槐树,被砍倒不少,曾经的演乐局旧址,被彻底烧毁,只剩下断壁残垣,一片狼藉。
当时,住在演乐胡同里的一位名叫王之涣的文人(并非唐代诗人王之涣,而是清代后期一位同名的文人,擅长书法和史学),在自己的回忆录里,详细记载了八国联军侵华期间,演乐胡同被破坏的景象。他写道:“演乐胡同,昔日礼乐萦绕,文人聚集,今被洋兵焚毁,火光三日不熄,房屋倒塌,财物被掠,尸横遍野,民不聊生,昔日之乐声,今已化为哀鸣,令人痛心疾首。”这段记载,真实地反映了当时演乐胡同的悲惨景象,也成了八国联军侵华的铁证之一,至今,依然被保存在北京市档案馆里,供后人铭记这段屈辱的历史。
民国时期,社会动荡不安,战争不断,演乐胡同的命运,依然十分坎坷。根据《北京通史·民国卷》记载,民国十年,北洋军阀吴佩孚的部队,曾在演乐胡同驻扎过一段时间,他们占用老百姓的房屋,抢夺老百姓的粮食和财物,还砍倒了胡同里仅剩的几棵老槐树,用来烧火做饭,对演乐胡同,进行了进一步的破坏。
演乐胡同里,还住过一位著名的戏曲演员,名叫程砚秋。程砚秋是清代末年、民国时期著名的京剧演员,“四大名旦”之一,擅长青衣,唱腔婉转悠扬,表演细腻传神,著有《程砚秋文集》,代表作有《锁麟囊》《春闺梦》等,在当时的戏曲界,有着极高的地位。根据程砚秋的回忆录、《程砚秋传》以及东城区地方志的记载,民国二十年左右,程砚秋曾在演乐胡同居住过,就在今天演乐胡同25号院的位置。那是一处经过修缮的四合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和月季,环境清幽,十分适合休息和练功。
日军占领北京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演乐胡同里的小商铺、小茶馆,被全部查封,老百姓们的财物,被大量抢走,不少老百姓,被日军残忍杀害,程砚秋的故居,也被日军占用,他开办的诊所,也被强行关闭。根据程砚秋的回忆录、《北京沦陷史》记载,日军占领演乐胡同期间,曾多次逼迫胡同里的老百姓,为他们演奏乐曲、演唱戏曲,老百姓们不肯服从,就遭到了日军的打骂和迫害,不少老百姓,因为反抗,被日军残忍杀害,胡同里,到处都是哀鸣和泪水,曾经的乐声,变成了苦难的呻吟,曾经的烟火气息,变成了绝望的气息。
抗战胜利后,民国政府虽然对演乐胡同进行了一些修缮,但因为当时社会动荡不安,战争不断,财政紧张,修缮工作十分有限,演乐胡同,依然十分破败。那时候,胡同里的房屋,大多是简陋的棚屋和破旧的四合院,青石板路面,依然坑坑洼洼,老槐树,虽然重新栽种了一些,但依然显得稀疏,老百姓们的生活,依然十分困苦,演乐胡同,依然没有恢复往日的繁华和雅致。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演乐胡同,终于迎来了新生。根据东城区地方志、北京市文物局的官方档案记载,1950年,政府拨款,对演乐胡同里的曾经的文人故居、演乐局旧址,进行了全面的修缮,修复了倒塌的墙壁和破损的屋顶,还原了当年的建筑风貌;1960年,政府对胡同里的青石板路面,进行了全面的修补和翻新,铺设了平整的柏油路面,方便老百姓出行;1970年,政府在胡同里重新栽种了大量的老槐树和其他绿植,美化了胡同的环境,让胡同里,重新有了绿意和生机;1980年,政府对胡同里的民房,进行了全面的改造,拆除了简陋的棚屋,重建了整齐的四合院,改善了老百姓们的居住条件,让老百姓们,终于过上了安稳、幸福的生活。
1984年,演乐胡同里的朱彝尊故居、蒋士铨故居,被列为北京市第三批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政府专门设立了保护标志,制定了严格的保护措施。根据北京市文物局的官方档案记载,1990年、2005年、2018年,政府先后三次拨款,对朱彝尊故居、蒋士铨故居,进行了大规模的修缮,严格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保留了故居的原始风貌,修复了受损的部分,还在故居里,陈列了朱彝尊、蒋士铨当年使用过的乐器、书籍、手稿等文物,让老百姓们,能够走进故居,了解这些文人雅士的故事,感受他们的才情,传承他们的精神。
除此之外,政府还十分重视演乐胡同礼乐文脉的传承和发展,在胡同里开办了“礼乐文化工作室”,邀请了不少精通音律、戏曲的艺术家,在这里从事礼乐文化的研究、创作和传承工作,收集整理明代、清代的礼乐乐谱和戏曲作品,培养礼乐文化和戏曲文化的传承人。政府还经常在胡同里,举办礼乐演奏会、戏曲表演、诗词朗诵会等活动,邀请老百姓们,免费观看、聆听,让老百姓们,能够近距离感受礼乐文化和戏曲文化的魅力,让礼乐文脉,走进寻常百姓家,让更多的人,了解演乐胡同的历史,了解演乐胡同的礼乐文化。
如今,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演乐胡同,也在不断地变化着。道路越来越好,环境越来越美,老百姓们的生活,越来越幸福,那些古老的文人故居,得到了很好的保护,那些古老的礼乐文化,得到了很好的传承,胡同里,依然有悠扬的乐声,依然有文人雅士的身影,依然有老百姓们的欢声笑语,依然有老槐花香的萦绕,既有古老的韵味,又有现代的气息,古老与现代,在这里完美交融,礼乐与烟火,在这里相得益彰。
(下一篇北京胡同时光叙事讲述礼士胡同的故事。加关注,不错过每篇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