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24 16:27
今年新春走基层,广东广播电视台记者鄢婧雯、郭佳欣前往粤港澳大湾区狮子洋通道工地采访。她们向“我在现场”来稿,讲述经历体会。
我在现场丨大过年工地没有人,这算什么新闻?
本文作者:鄢婧雯 郭佳欣
今年新春走基层,我爬上狮子洋大桥塔吊,从350米高空俯瞰珠江口。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脚下是滚动的江水,眼前是刚刚完成毫米级对接的钢壳节段,采访很有收获,但此前,这个选题却差点被我们亲手“毙”掉。
(一)
春节前两周,我们第一次走进狮子洋通道项目现场。
出于安全生产的考量,工地上没有红灯笼、红窗花,比我想象中安静许多。项目副总经理鲜荣告诉我,春节主塔只留守十几人,三班倒;锚碇那边300多人,稍微多些。对于见惯了深中通道、黄茅海跨海通道动辄万人同时作业的我们来说,这个数字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工人一年到头就盼着这几天,工资早早发下去了,就希望他们过个好年。”鲜荣说得坦然。
作为电视记者,我们本能地焦虑:人这么少,画面怎么撑得起来?“不停工”三个字,在镜头里怎么显出分量?场面冷清,怎么跟观众交代这是“超级工程”?一合计,算了,不拍了。
选题搁置的那几天,我们一头扎进春运报道,但疑问始终在我脑海里打转:从“中国第一跨”虎门大桥算起,广东用近30年时间在珠江口建起了一座世界级的“现代化桥梁博物馆”。可春节期间,这座“博物馆”的建设现场,居然只需要三百号人?质量有保障吗?工人的饭碗还保得住吗?
越想越好奇,我们一合计:重返狮子洋。
(二)
这一次,我们背上设备,爬上了几乎垂直的脚手架。
352米高的塔吊驾驶室里,只有蒋太林师傅一人。
风大得能把人掀翻,我攥着相机,手心全是汗,生怕一松手设备就掉进珠江。蒋师傅却气定神闲,指了指面前的几块屏幕——一块显示塔吊和主塔节段的实时数据,一块播报风力、潮汐,还有十几个高清监控画面。
“这都是我的‘眼睛’。”他说。
我问,万一手抖了怎么办?他笑了:“现在不靠手抖不抖,靠数据。”为了熟练操作这套历经南沙大桥、深中通道、狮子洋通道三次迭代的全生命周期智慧系统,蒋师傅一口气考了三个专业证书,工资也涨了。如今,他平均7天就能完成一节吊装,手指轻轻一推,百万吨的钢铁节段便在空中精准咬合。
我又问,在这么高的地方工作怕不怕?他说:“比起怕高,我更怕穷。以前在工地是卖苦力,现在是坐在驾驶室吹着空调挣钱。”
这天是南方小年,我又问了那个“老生常谈”的问题:“春节不回家,老婆孩子惦记您吗?”蒋师傅笑了:“我去年就回家啦!今年要让其他兄弟有回家的机会嘛。再说现在条件好了,在工地干活也体面,他们也就不担心了。”说罢,他还指了指身上的衣服,“你看,现在一天下来都干干净净的,挺好的。”
(三)
我们拿着采访蒋师傅的视频素材去找鲜荣。
他说,蒋师傅这样的转变不是个例。智能制造发展起来,工地人少了,大伙儿的日子反而更好了。
狮子洋大桥的主塔采用钢混组合结构,构件先在工厂预制好,现场像“搭积木”一样组装就行,施工轻巧又高效。“更重要的是,每个环节都精准可控,从工厂就能做到毫米级误差,整座桥的安全更有保障。”
镜头前,鲜荣感慨:“以前是我们适应装备,现在是要建什么样的桥,就能造出对应的装备和系统。”
他继续说,有了设备,工人在高温高危环境下的时长不断减少。工程师也能从繁重的检查里解脱出来,腾出手搞创造。
拍摄快结束时,几个工人凑过来问:平时镜头都对着工程师,这回怎么来拍我们?
“想记录大伙儿的真实感受,也让更多人看到建设者的付出。”这话说得有点官方,工人们反倒不好意思了,连连摆手,“我们有啥好拍的。”
有个大哥挺了挺腰板:“以后回老家说干过狮子洋,工资都比别人高些!”
临走,几位大哥叮嘱我们:“播出了记得告诉我们。过年了,想让孩子在电视上看见爸爸。”
(四)
今年走基层,我感受到工地变了。变的不仅是装备,更是对“人”的理解。先进装备制造业的迭代升级,从来不是为了取代人,而是为了解放人、成就人。
人,被看见了。
而我们当记者的,也在这次采访里重新琢磨自己的工作——出发前,我们试过把问题抛给AI,请它提些报道建议。它很快生出一份工整的策划案,结构清晰、要素齐全,连“动人细节”的预设点位都列好了。但那些套路化的模板,我们一条也没用上。
因为蒋师傅不会对着镜头说“怕穷不怕高”,鲜荣不会照着稿子念“装备迭代与人的解放”,塔吊驾驶室352米的风,也吹不进任何算法的“场景还原”。
技术越高歌猛进,人的温度就越珍贵。而新闻人的温度,始于承认自己的局限,终于对那些“不能退缩的人”心存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