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走进烟袋斜街的人,多半会先被它的“斜”给吸引住。要知道,老北京的胡同讲究的是横平竖直,像棋盘一样规整,可这条街偏偏从东北向西南斜着延伸,一头连着车水马龙的地安门外大街,另一头拐个弯,就扎进了烟雨朦胧的什刹海,连带着银锭桥的倒影,都染上了几分随性的韵味。更有意思的是,烟袋斜街的房基从东到西高低不平,东口进来五十米,路北的房子比路面高一米四,皆是高台阶;往里走到大石碑胡同南口,房基只高出半米,再往西到义溜河沿,路面便趋于平缓。20世纪60年代地安门百货公司施工时,挖出了元代海子的石驳岸遗迹,这才揭开谜底——这条街原来是沿着什刹海东北岸一点点淤积而成,元代时此处还是水面,后来泥沙堆积、百姓盖房,才逐渐形成街道,它不是规划出来的,是顺着地势、顺着需求“长”出来的,像人的血管,藏着最本真的烟火肌理。
早在元朝的时候,这条街就已经有了雏形,那时候它不叫烟袋斜街,也不叫鼓楼斜街,而是叫“打鱼厅东街”。当年这一带挨着积水潭,也就是那时候的“海子”,是京城有名的渔场,朝廷专门在这里设立了一个管理捕鱼的官厅机构,名叫“打鱼厅”,衙署就设在这条街上。久而久之,老百姓就把这条街叫作打鱼厅东街,后来又慢慢简化成了“打鱼厅斜街”。明嘉靖年间(1522-1566年)张爵编撰的《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是现存最早的北京胡同专志,书中就清清楚楚地记载着:“日下坊二十二铺,北安门西……银锭桥,打鱼厅斜街。”
元朝的时候,烟袋斜街所在的鼓楼一带是京城最富庶的地方。那时候,忽必烈下令开凿了通惠河,把京杭大运河的终点延伸到了积水潭,一时间,成千上万艘漕船从南方驶来,载着粮食、茶叶、丝绸、瓷器,密密麻麻地停在积水潭的码头边,桅杆林立,人声鼎沸,漕工们的号子声、商贩们的叫卖声、船工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成了元大都最热闹的声音。而烟袋斜街,作为连接码头和鼓楼市场的捷径,自然就成了往来客商必经之路。那时候的斜街,虽然还没有后来那么多像样的店铺,但已经有了不少摆摊的商贩,卖粮食的、卖布匹的、卖小吃的,还有给漕船提供补给的杂货铺,一路走下来,摩肩接踵,好不热闹。元代熊梦祥编撰的《析津志》(现存残本,经后人辑佚整理)描写这一带的景象时说,“富庶殷实莫盛于此”,鼓楼“东南转角街市,俱是店铺”,鼓楼西边“率多歌台酒馆,有望湖亭,昔日皆贵官游赏之地”,鼓楼左右“俱有果木、饼面、柴炭、器用之属”。
到了明朝,这条街的名字没变,依旧叫打鱼厅斜街,但它的繁华却更上了一层楼。积水潭的漕运依旧兴盛,虽然不如元朝那般盛况空前,但依旧是京城重要的水运枢纽,往来的客商依旧络绎不绝。这时候的烟袋斜街,已经慢慢形成了固定的商铺格局,不再是零散的小摊小贩,而是有了不少青砖灰瓦的铺面,卖烟酒的、卖绸缎的、卖古玩的,还有茶馆、酒楼,一应俱全。
真正让这条街改名的,是清朝乾隆年间。那时候,打鱼厅早已不复存在,这条街也渐渐脱离了“打鱼”的印记,因为它紧邻鼓楼,所以被官方改名为“鼓楼斜街”。这一点,清乾隆年间于敏中、英廉等奉敕编撰的《日下旧闻考》(卷五十四·城市·北安门内)中有详细的记载。直到清朝末年,它才迎来了自己“名字的高光时刻”,正式改名为“烟袋斜街”,并且这个名字,一叫就是一百多年。
烟袋斜街这个名字的由来有两个说法,都特别有意思,而且都有根有据。
第一个说法,也是最广为流传的一个,就是因为这条街上,当年摆满了烟袋铺,是京城有名的“烟袋一条街”。清朝末年,住在北城一带的旗人大都有抽旱烟、水烟的嗜好,而且抽烟讲究排场,讲究烟具的精致,所以京城的烟叶行业和烟具行业,就借着这股风气,慢慢兴盛起来。而鼓楼斜街,作为北城的繁华商街,自然就成了烟袋铺的聚集地,一家挨着一家。这一说法,可从清末《北京画刊》插图、民国《北平地名典》(1931年版)中找到佐证,均提及烟袋斜街以烟袋铺聚集而得名。
第二个说法,就更有画面感了,就是这条街的形状,本身就像一只巨大的烟袋。烟袋斜街全长两百三十二米,细长细长的,从东口到西口,慢慢倾斜,东口比较狭窄,就像烟袋的嘴儿;走到西口,街道突然折向南边,通往银锭桥,那个拐角,就像烟袋的锅儿;而什刹海上常年缭绕的朦朦云烟,还有胡同里市井人家升起的炊烟,飘在街的上空,就像烟袋锅里冒出来的烟圈,远远望去,整条街就像一只横卧在什刹海边的大烟袋,惟妙惟肖,十分形象。这个说法,虽然没有史料的明确记载,但却是老北京人代代相传的说法,且与烟袋斜街的实际地形高度契合。
清朝末年,烟袋斜街迎来了自己的“黄金时代”,不仅仅是因为它改了名字,更因为它成了京城最繁华的商街之一,而且兼具了商业气息和文化气息,既有市井的烟火气,又有文人的风雅气,还有贵族的奢靡气。那时候的烟袋斜街,虽然不长,但街上的商铺却五花八门,应有尽有,除了遍布街巷的烟袋铺,还有古玩店、字画铺、裱画铺、绸缎庄、茶馆、酒楼、澡堂子、理发馆,甚至还有京城第一家西装店,短短的一条街,容纳了世间的百态,也见证了京城的繁华。
说到烟袋斜街的酒楼,就不能不提“庆云楼”,这家开于清嘉庆七年(1802年)的鲁菜酒楼,是当年京城赫赫有名的“八大楼”的发源地。如今我们熟知的东兴楼、泰丰楼、致美楼等京城名楼,当年的厨师和伙计,大多都是从庆云楼走出去的。除了庆云楼,街里的会贤楼也颇具名气,临着后海,夏天推开窗,满池荷花与西山景色尽入眼帘,光绪年间,这里是京城头一号的消夏地,提笼架鸟的八旗子弟、摇着扇子的汉官、端着盖碗的蒙古王爷,都在此扎堆儿,不光吃饭,更要“摆谱儿”,彰显身份与格调。
除了庆云楼,烟袋斜街当年还有不少有名的茶馆,其中最有名的,要数“广和茶社”。那时候,烟袋斜街周边住着不少文人墨客,他们常常会聚集在广和茶社,交流诗文,切磋书画,有时候兴起,还会当场挥毫泼墨,留下不少佳作。据说,京剧大师梅兰芳年轻时,也经常去广和茶社听戏,有时候还会即兴登台,唱上一段,赢得满堂喝彩,那时候的广和茶社,可谓是人才济济,热闹非凡。梅兰芳早年活动轨迹可佐证于《梅兰芳自传》,其提及早年常往来于什刹海周边茶馆听戏、学戏,广和茶社为当时知名茶社。
清朝末年,烟袋斜街还有一个雅称,叫作“小琉璃厂”,这是因为,那时候的烟袋斜街,已经成了京城有名的古玩字画集散地。清廷退位以后,居住在什刹海附近的王公贵族、八旗子弟,失去了朝廷的俸禄,一下子从云端跌入了凡尘,为了维持生计,他们纷纷变卖家中的古玩字画、奇珍异宝,而烟袋斜街,因为紧邻这些王公贵族的府邸,又地处繁华地段,自然就成了他们变卖财物的首选之地。一时间,烟袋斜街上,陆续开设了多家古玩店、字画铺、裱画铺,比如太古斋、抱璞斋、松云斋、宝文斋、敏文斋、绣古斋、抱璞山房等。这些古玩店信息,民国《北平古玩业同业公会名录》(1928年版),均有明确记载。溥仪在《我的前半生》(1964年修订版,群众出版社出版)一书中明确提到:“有些离开皇宫的太监,在烟袋斜街一带开了古玩店,货源大都是宫里流失的东西。他们在宫里见多识广,对古玩字画很内行,所以他们的铺子生意倒还不错。”
烟袋斜街上的裱画铺,也十分有名,其中最出名的,要数“黎光阁裱画铺”。那时候,不少著名的画家,比如溥心畬、齐白石等,都经常光顾黎光阁裱画铺,把自己的画作交给王殿俊装裱,有时候,他们还会在裱画铺里和王殿俊交流切磋,探讨裱画技艺和绘画技巧。据说,齐白石的不少名作,都是经过黎光阁裱画铺装裱后,才得以流传后世,而黎光阁裱画铺,也因为这些名人的光顾,名声大噪,成为当时京城最有名的裱画铺之一。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条看似古朴的斜街,竟然还是京城西装裁剪的发源地。当年,在烟袋斜街的东口,有一家名叫“都不昆西装店”的铺子,这是京城首家经营西装的店铺,创办于清光绪末年(约1908年),由俄国侨民都不昆创办。都不昆西装店的出现,不仅让烟袋斜街多了一份中西合璧的气息,也见证了近代中国的社会变迁,见证了西方文化与中国传统文化的交融。
溥仪退位后,虽然还住在皇宫里,但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权力,闲暇之余,他常常会微服出宫,到什刹海周边遛弯,而烟袋斜街,就是他经常光顾的地方之一。除了去都不昆西装店定制西装,他还经常去烟袋斜街的古玩店淘宝,有时候,他会穿着便装,混在人群中,仔细端详着店内的古玩字画,有时候,还会和店主聊上几句,询问古玩的来历和价格。溥仪微服出宫逛烟袋斜街的记载,见于《我的前半生》及溥仪身边太监的口述史料(收录于《清宫档案史料汇编》)。
除了溥仪,烟袋斜街还留下了不少名人的足迹,其中,最让人敬佩的,就要数被启功先生称为“天下民间收藏第一人”的张伯驹先生了。张伯驹先生是近代著名的收藏家、书画家、诗词家,他与夫人潘素,曾住在后海南沿26号,距烟袋斜街咫尺之遥,他经常会沿着烟袋斜街漫步,有时候去古玩店淘宝,有时候去茶馆喝茶,有时候去庆云楼吃饭,烟袋斜街的每一寸土地,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民国时期,烟袋斜街依旧保持着繁华的景象,但这份繁华,却多了几分沧桑,多了几分落寞。那时候,军阀混战,时局动荡,百姓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虽然烟袋斜街上的商铺依旧开门营业,但生意却大不如前,往来的客商,也渐渐少了许多。民国时期,烟袋斜街也迎来了一些新的变化,街上出现了不少新式的店铺,比如照相馆、电影院、洋行等,这些新式店铺的出现,让烟袋斜街多了一分近代气息,也见证了西方文化对老北京的影响。那时候,烟袋斜街上的照相馆,是京城有名的照相馆之一,不少达官显贵、文人墨客,都在这里拍照留念,留下了自己的影像,也留下了那个时代的印记。
抗日战争时期,烟袋斜街也未能幸免,遭到了日军的践踏。日军占领北平后,到处烧杀抢掠,烟袋斜街上的不少商铺,被日军洗劫一空,有的商铺被烧毁,有的店主被杀害,曾经繁华的烟袋斜街,变得一片狼藉,满目疮痍。那段岁月,是烟袋斜街最黑暗、最艰难的岁月,也是老北京人最难忘、最悲痛的岁月。但即便如此,烟袋斜街的百姓,依旧没有放弃,他们在黑暗中挣扎,在苦难中坚守,用自己的方式,反抗着日军的侵略,守护着自己的家园,守护着这条古老的斜街。他们偷偷开设商铺,为百姓提供生活补给;他们秘密联络,传递抗日消息;他们互帮互助,共渡难关,这份坚韧,这份勇敢,这份家国情怀,永远被刻在了烟袋斜街的历史里,永远被后人铭记。
新中国成立后,烟袋斜街迎来了新生。政府对烟袋斜街进行了修缮,修复了被战争破坏的殿宇、商铺,重新铺设了青石板路,种植了花草树木,让这条古老的斜街,重新焕发了生机与活力。那些曾经被迫关门停业的商铺,重新开门营业,烟袋斜街上,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景象,百姓们在这里安居乐业,过着平静而幸福的生活。
20世纪五六十年代,烟袋斜街依旧是一条繁华的商街,街上的商铺依旧五花八门,烟袋铺、古玩店、茶馆、酒楼、绸缎庄,一应俱全,只不过,这些商铺的经营方式,渐渐变得大众化,不再是当年只为达官显贵服务,而是面向普通百姓,百姓们在这里,能够买到自己需要的东西,能够感受到浓浓的烟火气。20世纪七、八十年代,随着时代的发展,烟袋斜街也发生了一些变化,街上出现了不少新式的商铺,比如服装店、杂货店、小吃店等,这些商铺,迎合了年轻人的需求,也让烟袋斜街,多了一分时代气息。但与此同时,烟袋斜街的古韵,也得到了很好地保护,那些古老的青砖灰瓦、青石板路,那些古老的商铺、道观,依旧保存完好,没有被破坏,依旧散发着古老的韵味。改革开放以后,随着旅游业的发展,烟袋斜街渐渐被更多的人熟知,成为京城有名的旅游景点。政府对烟袋斜街进行了进一步的修缮和改造,在保护古韵的前提下,完善了旅游设施,增设了不少旅游纪念品店铺,让这条古老的斜街,既保留了老北京的烟火气,又增添了旅游的魅力。如今的烟袋斜街,已经成为兼具古韵与潮流的网红街巷,每天都有大量的游客,从四面八方赶来,走进这条斜街,感受着它的历史底蕴,感受着它的烟火气息,感受着它的独特魅力。2000年以后,政府加大了对老街的保护力度,2007年将烟袋斜街列为特色商业街,2010年,文化部和国家文物局正式授予它“中国历史文化名街”称号,要求“胡同肌理不变,建筑风格不变,居民生活延续”,这份保护,也让这条古老的斜街,得以在时代浪潮中,守住自己的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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