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4 17:43
聂卫平老师走了。那个曾以一子定乾坤、为中国围棋擎起大旗的身影,于2026年1月14日化作星芒,归于山海。第二天清早,朋友给我发来一张黑白照片,那是1982年北京市运动会棋类比赛后西城区代表队的合影,照片当中的我扎着羊角辫,拘谨地低着头摆弄手里的冠军奖牌。照片中第二排戴着黑框眼镜的男选手,也是后来被万千棋迷尊为“棋圣”的聂卫平老师,他的脸上带着见惯了大场面的云淡风轻,显然这个级别的比赛对于他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挑战……

1982年,北京市运动会棋类比赛后西城区代表队的合影(聂卫平:二排左三;谢军:一排右二)
时光就在这里定格了多好!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模糊的轮廓,变成与聂卫平老师相处的细碎片段,如棋子有序落在棋盘上在记忆中依次铺开,温润了匆匆岁月,照亮了漫漫棋路。
古院弈声,冠军初见
很小的时候自己喜欢下象棋,夺得全市少儿象棋比赛冠军之后被京城众多棋界前辈看好,随后被选送到北京棋院转攻国际象棋,从此开启一边上学一边训练的时光。那一年,我还不到十岁。
北京棋院位于靠近天安门广场的一座古香古色的四合院里,不大的院落里来来往往的人都是京城乃至全国最优秀的棋手。错落有致的小院中,空气中传来的是隐隐约约棋子落下的“啪啪啪”的声音,其中偶尔会夹杂几句棋手们关于下一步棋应该落在哪里的争论,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探索棋局世界奥秘是大家共同的爱好和追求。彼时的聂卫平老师已经是一名国家队队员,偶尔他会受邀回到北京棋院“传经送宝”。每次他到棋院不是工作日的晚饭之后就是周末,围棋队的小队员们都像过节一样开心,早早地跑进训练室围坐在棋桌旁叽叽喳喳嬉闹着等候。而我,则会在围棋训练室的隔壁,竖着耳朵听旁边屋子里的热闹声响,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抓挠,羡慕得不行。哎,谁让自己是下国际象棋而不是围棋的呢,国手来了也只能远远地望着、悄悄地听着,根本轮不上凑近跟前去学上几招。不过,能近距离见到冠军国手也是太值得开心的事情了,看到聂老师复盘时专注的样子,听他与人论棋时爽朗通透的笑声,能感受到那份发自骨子里的对棋局的纯粹热爱。原来高手眼里的棋局世界就像国王检阅自己的领土,如此地意气风发神清气爽!从那时起,对棋的热爱如同一颗温润的种子在自己的心底深深地扎下了根,幻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棋坛高手。
可能这也解释了自己两年之后在市运动会比赛结束合影时会低头摆弄手里的奖牌,那是一名爱棋少年获得的首冠呀,胸前佩戴的是与国手一样的冠军奖牌!小小的人儿哪能控制住自己的内心澎湃?此外,作为队伍当中年龄最小、资历最浅的一员,第一次跻身于这些久经沙场的选手堆里,多少会感到浑身不自在。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正低着头忍不住傻笑,担心如果这个时候表现得过于开心,可能大家会认为这名小棋手刚拿了一个冠军就骄傲了。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后悔当时自己为什么没有把头抬起来的同时倒也释然,这种“不适应”状态才更真实记录了一名少年棋手初出茅庐的模样,也令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当时那种拿不上台面的小心思。
江城锣鼓,少年筑梦
1986年的武汉被闷热的夏日包裹着,自己因为一场不期而遇的喧闹对棋手的职责产生了别样的领悟,对于什么是棋手使命的思考,心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
那天恰逢全国团体赛的休息日,自己刚踏出宾馆大门就被卷入街道上摩肩擦踵的人群队伍,这些人脸上写满了期盼与兴奋,有人举着手写的“欢迎聂卫平老师”的牌子,还有人踮着脚尖朝远方眺望。彼时的聂卫平老师刚刚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所向披靡,接连击败多位日本超一流棋手,以一己之力扛起中国队的大旗,硬生生打破了“日本围棋不可战胜”的神话,成为了全中国人民心中的英雄。炽热的人群、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令我的思路变得有些恍惚,联想起教练给我讲过聂卫平老师在北大荒当知青时的艰辛经历,不禁想起罗曼·罗兰曾说的那句话:“伟大的背后都是苦难与坚守。”

1985年11月20日,首届中日擂台赛落幕,作为中国队主将聂卫平战胜了亦师亦友的藤泽秀行 图为赛后握手 选自《力挽狂澜——棋圣聂卫平的黑白人生》
从未见识过这样的场面,人群中激荡的是胜利的喜悦与发自肺腑的崇拜,空气中弥漫的振奋和激情令我感到强大震撼作用力。被人群挟带着走了好一段路,好不容易从喧闹的人群中挤出来,人群朝另一个方向走远,自己满头大汗来到长江边,风裹挟着湿热的气息吹在脸上。虽然,莫名其妙被卷入一场街头游走却连聂卫平老师的一根头发丝也没看到,但却令我真切地体会到棋手身上肩负的神圣使命。比赛的胜负与家国荣耀紧紧相连,一盘棋能让无数人为之沸腾进而转化成为一个时代的精神图腾,深刻体会到运动员为国出战夺取冠军不是一个人的事,胜利能帮很多人找到圆梦的喜悦。
忽然间,心底冒出了这样的念头:“我也要成为像聂卫平老师那样能够为国家创造荣耀、为民族赢得荣光、为民众带来骄傲的棋手。”或许直到很多年之后自己才意识到,那一刻冠军使命已经在自己心底深深地扎下根,使命感不仅激活了一名年轻棋手的斗志,更在我后来的棋手成长征途中转化成为无尽的前行力量。
机场偶遇,棋士相惜
1990年,我踏上奔赴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区际赛的征程,因为其他同行人员发生变化,临行前我才知道自己将会面临单刀赴会出国参加比赛的挑战。在首都机场办完登机手续,独自推着行李车走进登机大厅,整个人被孤身出征大赛的紧张无助包围起来。这将是自己第一次单独出国比赛,没有教练和翻译随行,意味着要克服自己备战和语言交流障碍的挑战,说心里一点都不慌张绝对是自欺欺人,但是大赛在即也根本没有后退的空间可以躲闪。
一个人无聊地等待着登机通知,突然听到独属于聂卫平老师的爽朗笑声,紧接着一行人的身影在不远处出现。人群中除了认识聂卫平老师之外,我还能叫出名字的就是日本棋手武宫正树九段。早些时候从报刊媒体上看到有重要的围棋比赛将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展开,谁能想到此时的两个人正以熟络好朋友的状态欢快地侃侃而谈呢,看来棋手之间的友谊都是在不断的对决比拼中磨砺出来的,这才叫“不打不相识”。

第二届中日擂台赛,聂卫平与武宫正树的“世纪之战”后复盘研究 选自《力挽狂澜——棋圣聂卫平的黑白人生》
远远地、静静地看着他们几个人一起谈笑风生,一下子领悟到棋艺巅峰的对决是全方位的较量,棋手的境界需要跳出胜负的桎梏,因为棋局世界的争斗里不仅仅有胜负,更有棋手间的彼此欣赏和相互成就。脑海里莫名冒出苏轼那句“胜固欣然,败亦可喜”的千古名言,原来只要尽到最大的努力,过程比结果更值得品味。
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去找武宫正树九段签个字,这个想法在心里出现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认识聂卫平老师过去打个招呼岂不是更顺其自然,干嘛非要找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外国人讨要什么签名,又不是他的棋迷,何苦呢。不过,正在犹豫到底该不该走过去的时候,心底另一个声音仿佛在说:“只要你能迈出找陌生人说话的这一步,那么接下来独自出国这一关也一定能闯过去。”于是,我赶紧打开背包翻找出笔和一本书,然后脚步坚定地走向武宫正树九段。
“这不是谢军吗?你自己这是要去哪里呀?”当我等候武宫正树签字的时候,一旁的聂卫平老师认出了我。
“我去马来西亚参加比赛。”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强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聂卫平老师问出那句话当中的“自己”两个字已经击中了自己心中最薄弱的地方。
“一个人出国比赛吗?”“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打比赛?太不像话了!”确认我此行真的是一个人去打比赛后,聂卫平接下来的激烈反应吓了我一跳。
“我上次参加应氏杯决赛就是因为一个人去新加坡,中间在泰国曼谷机场误下了飞机,后来迷路了差点误机,把我急得满头大汗被空调吹到发高烧,结果把到手的冠军弄丢了!”说到激动之处,聂卫平老师的声调不知不觉越来越高。确实,那次比赛中国队原本是带着领先比分去的,只要再胜一局就可以为中国围棋界夺取首座世界冠军奖杯,这么重要的比赛却因为意外情况发生导致生病失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谁的身上也一辈子都忘不了。
看着我傻愣愣地站在边上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的样子,聂卫平老师转而开始询问我即将参加比赛的情况,接下来用他特有的“豪情鼓励”模式结束了当日的交流,“花木兰独自出征了不起!等着听到你比赛胜利的好消息!”
机场的这次偶遇让我对“孤身闯南洋”的焦虑提前释放了不少,对接下来的比赛可能出现的困难进行了提前预判。同时,也让我明白巅峰对决从来不是单纯战胜对手,而是在一次次对决中超越自我,无论面对的是困境还是坦途,都要保持如履薄冰的敬畏之心,全力以赴去争取最好的结果。
纹枰旧事,胜负领悟
1991年,我在国际象棋女子世界冠军赛上成功夺冠,成为了中国第一位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夺冠后不久,在一次全国赛事活动中见到聂卫平老师,聂老师看到我好像发现了什么新话题,故作神秘对身边的人打趣道:“谢军现在成世界冠军了,当年我还当过她的陪练,还赢过她呢。”一句话,引得众人有些莫名其妙,这又不是下围棋,下国际象棋能赢世界冠军,聂老师这个牛皮吹得可真不小。
闻言,我赶紧一边乐呵呵地承认聂老师确实没有吹牛,一边问大家想不想知道聂老师赢棋的过程。看到大家好奇的眼神,我开始讲起聂卫平老师当国际象棋队员“陪练”的故事。那是1987年全运会前的集训期间,好像是因为聂卫平老师要向别人证明自己国际象棋下得还不错,所以一时兴起拉着我切磋几盘。国际象棋是我的专业所在,虽然聂卫平老师是棋界前辈,但是与他在国际象棋棋局较量中,我当然要捍卫棋手荣誉,即便心怀对前辈的敬重,但类似的棋局对弈自己最大限度能接受的结果是一盘和棋。谁知,聂卫平老师一坐在棋盘前,那份独属棋手的专注认真和不服输的劲头就来了。前面的几盘棋当然胜利的一方都不是他,并且在对局过程中聂卫平老师屡次拒绝了我礼貌提议和棋的邀约。每盘棋结束时,我都以为棋局对弈会到此为止,谁知聂卫平老师总会带着一脸的不服气说道:“再来再来。”就这样,我们一盘接一盘地下,我的对手却丝毫没有表现出要停下来的意思。并且,每盘棋下完之后聂卫平老师都会展开简短的复盘模式,讨论一番到底失误发生在哪个环节,这个架势岂不是要下上个通宵?于是,周围的观战老师赶紧给我使眼色,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当然是激战过程中聂老师抓住我的一着不慎取胜。直到这时,聂卫平老师才舒服地伸个懒腰,观战的众人也赶紧说道:“今日先操练到这里,以后再找机会下。”
老实讲,同聂卫平老师下国际象棋当然达不到技术练兵的效果,但是那种坐到棋盘边就不赢决不罢休的斗士精神,确实给我们年轻棋手好好上了一课。这种斗志与水平无关,而是一种不服输、不放弃的劲头。
三棋对弈,烟火平生
成为世界冠军之后,我与聂卫平老师在一些颁奖典礼或文化交流活动中偶尔遇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棋界的人都称他为聂老,我也随众人一起改了对他的称呼。按理说,能被称为某某“老”的人怎样都该是古稀之年的长者,但是到了聂卫平老师这里,少了一个“师”字却反而在尊重程度不打折的前提下变得随意了很多。这大概就是因为聂老为人爽朗通透,待人真诚热忱,天然带着一种“老幼通吃”的气场吧。
2008年首届世界智力运动会期间,中央电视台设计了由胡荣华老师、聂卫平老师和我一起的谈话节目,铿锵三人行神侃棋坛趣事连带着解说比赛。大概是怕我们三人观战别人比赛眼馋,还组织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棋王棋后‘混棋’大战”。“混棋”,顾名思义就是几种棋同时下,比拼在围棋、中国象棋和国际象棋三种棋里谁的综合水平最高。比赛开始之前,我们便想明白了比赛的决战关键——不要在自己和对方的专项上比拼,那样无疑是以卵击石。于是,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虽然是象棋、国际象棋和围棋三种棋同时摆开,但是胡老师与聂老师聚精会神下国际象棋,而我与聂老师的较量体现在象棋的剑拔弩张,参赛选手放弃了自己的强项,令整个比赛颇有些“关公战秦琼”的味道。

中华棋坛三巨头系列丛书书影
聂卫平老师与胡荣华老师比赛时,我负责讲解。看着两位看着我长大的宗师级前辈坐在棋盘前凝神思索的模样,我不禁感到整个人幸福得有些恍惚——这是藏着时光的馈赠,饱含着温度的传承,我仿佛看到自己正在穿越时间隧道拥抱儿时的梦想。
混棋比赛没有人看重胜负,三人间棋局内外的随意调侃被记者活灵活现地记录下来并见诸媒体。比如,知道自己的围棋水平实在拿不出手,所以我就被留下了这样的段子:“他们问我围棋水平是几段,我说‘我一刀两段’……那什么,我跟胡老下五子棋行吗?”聂卫平老师则是一贯地想拿冠军,感觉到三项棋同时下没什么优势,就提出了这样的建议:“智运会要是来个四项全能我肯定冠军,他们棋手都不会打桥牌啊,围棋和桥牌我肯定赢他们。”更逗的是,当我和胡荣华老师下围棋的时候,聂卫平老师故意用不屑的目光扫向镜头,补刀来上一句:“你们俩的围棋比赛还用得着我来讲解吗?”顿时,全场笑声一片。要说点评的“神来之笔”还要数胡荣华老师,当他解说我和聂卫平老师的象棋对局时,慢悠悠地说了句:“这一招聂老该吸氧,吸了氧就不会这么下了。”瞧瞧,对刚刚那步棋的对错既仿佛什么都没有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最让大家忘不掉的是此时胡荣华老师看到聂卫平老师紧盯棋盘、叉腰入定的样子时的那句冷幽默:“真认真啊!这恐怕是自中日围棋擂台赛以来最认真的一次了……”

2008年第一届世界智力运动会,聂卫平与谢军展开象棋较量
以棋手的身份守在棋桌旁听这些大师指点棋局江山是一件太幸福的事情——“棋罢不知人换世,酒阑犹忆旧风流”,简简单单爱棋,尽兴而纯粹。
不是告别的结尾
千秋弈道昭青史,四海棋心仰宗师!聂卫平老师,总觉得您不过是换个地方逍遥对弈去了,不然为什么大家在谈棋论道时到处都有您的影子?那些您曾力挽狂澜的经典棋局,那些您落子时笃定的神情,那些振奋了一代棋迷的呐喊与荣光,早已经刻进中国体育事业的精神图谱和时光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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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谢军,北京市人民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深圳理工大学讲席教授,中国国际象棋协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