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7 18:58
面对君主的征召,普通人有拒绝的可能吗?李密的《陈情表》,就是一个很耐人寻味的文本,它不仅是古代孝道的精神象征,也是个体在政治强权面前保持独立的某种参照。魏灭蜀汉后,原本是蜀汉郎官的李密,也被迫从成都迁往洛阳。不久之后西晋代魏,司马炎掌握大权,对之前投降的一些蜀汉大臣,也采取优抚政策。李密以贤明著称,素来享有盛名,自然躲不过司马炎的“关照”。然而,李密并不想为司马氏服务,身为亡国之臣,他无法预料前往的道路是否安全,更何况,司马氏取得天下,也是充满阴谋诡计,很多人都难以接受。坚守忠孝之道的李密,自然清楚其中的险恶,便写下《陈情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尽其所能,婉拒司马氏的征召。
身体的苦痛,是李密婉拒司马氏的首选要素。如果空谈自己的理念,很可能惹怒掌权者,就算留得清名,也难保个人安全。而从无法治愈的疾病这一身体症状入手,写出自己的为难之处,则更加合情合理。李密在《陈情表》中,书写大量自己的孤独状态,以及与祖母相依为命的悲苦处境,“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伯叔,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僮,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他还反复强化尽孝之举,让司马炎看到文章时,眼前浮现出生动的画面:“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曾废离。”可谓场景真实,细节饱满,感人至深。
哲学家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将身体视为“权力运作的对象”,身体成为彰显权力的介质,“身体政治”也是掌权者向普通人进行权利操控的表现,李密虽是古人,却在下笔之时,不自觉地与这一现代理念契合。反复强调自己尽孝之举,弘扬孝道,也是对司马氏提倡的“以孝治天下”的理念的契合。由此一来,就可以顺利规避“忠”的问题——古人讲究“忠孝两全”,提起“孝”,就会联想到“忠”,而从司马昭弑君开始,司马氏就没有资格再自称“忠”,更没有要求天下臣民对自己尽忠的合法性。因此,司马炎只能不断强调“孝”,想尽办法来远离统治合法性的危机。
或许李密早就清醒的看到了这点,才将“孝”的行为与精神,当成自己逃避征召的首要因素。在具体的策略上,他没有将祖母老病缠身的状态叙述为个体的症状,而是凸显其伦理层面的关联性,将其确定为自己安身立命的源头。对于这种操作,君主就是权力再大,也不能不考虑强行征召的风险。毕竟,司马氏作为既得利益集团,只能尽量施恩于广大臣民,且不能再伤害一个高举孝道大旗的可怜人,否则自身会陷入“不忠不孝”的危险局面。
“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养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终养。”尽管李密深知君主会忌惮“忠孝”合法性的丧失,却也不敢“更进一步”,在讲明个人情况后,他还是采取非常低的姿态,以乞求的语气来换取君主的宽恕。“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这般文字,看似自贬,其实并没有遮掩李密文字的光芒,反而显得更加真诚,愈发真实。
当个体命运受到皇权威胁时,妥协的姿态是在所难免的。就像古代大臣向君主进言时,几乎都会采取降低自我人格的方式,李密也不例外,有言“愿陛下矜愍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保卒余年”,又言“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反复强调司马炎的伟岸,以及自己的渺小,也是面对现实的妥协之策。普通人要在乱世中活命,将自己置身于时代的“背景板”中,也是无奈的选择。李密虽没有与司马炎讨价还价的资格,却依然没有摇尾乞怜,而是尽可能地规避掌权者的锋芒,戳中对方的弱点,从而进行适度的博弈。回到历史现场,从李密的视角来看,这恐怕也是最稳妥的应变之策了。
《陈情表》超越时代的深层内涵正在于此。这让古代的读书人看到,个体不畏强权,并不能只靠勇气,还需要讲究策略,而通过找出君主统治伦理的矛盾性,乃至发现其中的漏洞,从而以个体尊严与生命的力量,来消解强权的合法性,并非没有现实可能性。事实上,李密在呈交《陈情表》后,也让司马炎颇为“感动”,改变了想法,让他先照顾年迈的祖母。后来,李密也躲过了政权更迭中的刀光剑影,在晋朝做了不大不小的“太平官”,仕途大致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