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全国两会，我在河南代表团驻地见到了一位“特别”的代表。她刚从人民大会堂回来，可一开口，还是那个守着村口小卖部的农家妇女。交谈间，一句“中、中”的乡音，一下就把人带回了豫北农村。

她是全国人大代表李翠利，在河南安阳内黄县马上乡李石村村口开了间小卖部，她还有一个身份——“微光书苑”创办人。

李翠利和孩子们在一起

种下“文化的庄稼”

故事的开端，要从多年前的一场“低俗表演”说起。当时，一支歌舞团来到村里，她说：“开场后就开始说低俗段子，舞台边上围着的都是小孩，我当时就说不能再看了。”第二天，看着几个跟着模仿的孩子，李翠利被刺痛了。随后，为给乡村孩子种下“文化的庄稼”，她清空自家超市的部分货架，自费购书500余册创办了“微光书苑”，并立下“规矩”：零门槛借阅，不要钱，不办证。

最开始，这条路走得并不顺利。

“一开始做的时候，大家都会质疑你做这个事的动机是啥。没有人看书，有的小孩来借书，家长甚至喊‘哎呀，别去借书’。”李翠利回忆道。

没人借书怎么办？她想了个最“笨”的办法：给来借书的孩子发糖。“小孩就是开始借书，开始养成阅读习惯。大人通过观望就觉得，他确确实实想做这个事，然后大人也开始借书。”

糖吃完了，书留下了。但真正让李翠利觉得这事儿“成了”的，不是借阅量，而是一个孩子做的橡皮泥手工。别人做的是花朵、汽车，那个孩子却做了一个看起来像“怪物”样的东西。大家问他做的是什么，他说：“这个是超级大英雄。为什么所有的英雄都是非常完美的形象？英雄，也可以长这样。”

李翠利很感慨：“他就是在过滤知识。通过阅读纸质书培养的阅读能力，能让他知道哪些知识能够滋养自己、强大自己。”

“一平米书架”

从2014年开始，越来越多人联系李翠利，书籍源源不断涌入李石村。不过，早年书源最紧张时，李翠利骑着绑有“微光书苑”标识的三轮车走街串巷“求书”，有人说她“不正常”，也有人赠了书，又反悔要回去。

采访时，我问她：从一个普通女性到全国人大代表，您觉得最关键的一步是什么？

她说：“就是不断努力，不断成长。这种努力跟成长，就是需要我们面对挫折、面对困难的时候，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如今，以“微光书苑”为基础的“一平米书架”公益阅读推广模式，已在全国落地400家。这次参加全国两会，李翠利还带来关于乡村阅读的相关建议。她觉得，“乡村不缺资源，缺的是‘懂乡村的人’。”

她还打了个比方：“如果你在瓶子里先放一块石头，还能往里放石子、放沙子、放水。这说明啥？如果你心里装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能就放不下最主要想做的事了。要把最主要的事先放进去。”

如今，书苑渐渐成为村里人越来越爱去的公共空间。不仅如此，看到孩子们放学后无人看管，李翠利还办起了“四点半课堂”；后来，常听村里的姐妹们念叨“养娃难、心里苦”，她又开设了“女性课堂”，请人来讲解法律知识、传授手艺，还开展心理疏导。面对村里日益加深的老龄化，去年，书苑还为13位老人录制了口述故事，整理了11位老人的生平文章，收集了10余篇民间传说。

接受采访时，李翠利告诉记者：“以前那些在书苑阅读长大的孩子们，现在也加入进来，一起为村庄的文化建设出力。比家风、比民风、比乡风，在村里悄然成为新风尚。”

从1000多首诗到整个春天

如今，“微光书苑”累计借阅人次超过40万，不少从小在这里看书的孩子考上了大学。但其实，李翠利年轻时也热爱写作，写过1000多首诗歌。

做“微光书苑”这些年，这个梦想暂时放下了，但她说“还在心里”。“哪怕实现不了了，至少我去努力了。”李翠利说，自己此前在出版社出过一本诗集的样刊，并想好了一个名字，就是她最喜欢的那首诗的诗名——《怀上春天的女人》。

采访快结束时，我问她，“您最希望女性朋友们‘孕育’的是什么？”

她笑了：“这个春天就在当下，有阳光、有雨露，有很多美好的东西。‘怀’上春天，就是‘怀’上美好。我们一起奔向春天，奔向美好。”

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指出，要实施公共文化服务提质增效行动，做好公共图书馆、博物馆、文化馆等惠民开放，完善全民阅读推广服务体系。对此，李翠利说，乡村振兴不只是产业兴旺、生活富裕，更要精神富有、文化有序。因此，2026年两会期间，李翠利建议重视“乡村文化人才队伍建设”，她想让更多年轻人能留下来。

更为重要的是，李翠利用自己的故事同样回答了一个问题：一个普通人能走多远？答案是——从村口到人民大会堂，再走到每一个被她点亮的人心里。

我想，她更让我们相信：每一个普通人，都可以是自己人生里的那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