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6 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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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过无数人间》张莉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刘堃(主持人)
《她走过无数人间: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是文学评论家、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张莉的评论随笔集。张莉是萧红的忠实读者,阅读萧红是她从学生时代延续至今的爱好,她像熟悉自己家里的每一个角落一样熟悉萧红的文学世界。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这部随笔是她多年阅读经验的集结,本书以一种“贴地飞行”的方式,以敏锐、丰沛、细腻的文学语言,精心解读了萧红的一系列作品。书中既聚焦《生死场》里女性身体的苦难与强韧,又铺陈《呼兰河传》的小城记忆;既还原了《商市街》里一对青年作者忍饥挨饿、苦中作乐的生活图景,又拆解《回忆鲁迅先生》“以淡笔写浓情”的叙事散文笔法。
作为附录出现的两篇重量级文章,一是对萧红传记电影《黄金时代》的评论,二是与海外学者葛浩文的对话,前者“敢做诤言”,掷地有声,批评电影创作者没有领会萧红精神世界的深度,也没有表现出萧红文学世界的魅力;后者“不畏权威”,与前辈学人平等对话,显示出不同代际萧红研究者的视域差异和文学批评立场。全书笔调平实温煦,既有批评的尖锐和洞察,又有女性经验的共情和懂得。
张莉赋予了萧红的性别书写一个新的价值维度:不仅是说出隐没的性别经验,更是作为一种认识世界的“取景器”,一种文学品质的建构方式。这是一种相当重要的批评观的重构,也是女性文学批评新的理论生长点。这本书既是张莉个人的萧红阅读史,也是研究者对于萧红所开创的女性写作传统的重新确认,萧红其人其文,至今影响着李娟、迟子建等当代女作家,阅读萧红,也就成为一种跨越时空的文学力量,联结起更多的写作者和读者。
张然
《她走过无数人间》以六讲随笔体写作,串联起萧红的小说、散文、书信等多种文体,既不以情感史为主线,也避开惯常的传记式书写,而是通过对萧红文本生成的考察以及文本细读的形式,建构其独有的“文学世界”,提供了一种珍贵而亲近的阅读经典的方法。
今天我们为什么读萧红?答案或许藏在这本书的标题里。“人间”既指涉萧红历经的漂泊与苦难,那些塑造她写作生命的人生经验;也指向以她的人际关系网为基础,留下的《回忆鲁迅先生》等一手文献,这成为当今学者理解那一代知识人的重要史料。“人间”亦存在于她笔下的“文学世界”里。在作者张莉来看,萧红在《生死场》中对人与动物间的界限的模糊处理、在《呼兰河传》中具有“天真气”却又残忍的表达等,都有着与同时代作家相较独特的创作眼光,她是黑暗世界的“报信者”,其富有洞察力、原创力的理解,即便以日常琐事为书写对象,也总能抵达某种深沉的东西,历久弥新。
这份原创力,与张莉一直强调的萧红的女性视角密不可分。令人尤为触动的是书中反复回望的性别议题:《生死场》里对女性生产、母女关系、男女关系中女性的痛苦、磨难的直面书写;《商市街》中聚焦女性“我从哪里来”的身份认同问题,对青年女性逐渐成为“家庭主妇”的观察;甚至在《回忆鲁迅先生》这样纪念鲁迅的散文中,萧红未曾忘记许广平的付出。在萧红的性别观里,她始终不愿将女性视作弱者,但在与萧军的通信中,那流露出的情感困境,恰恰暴露了她作为女性柔软而挣扎的一面。这在今天读来依然真实、切近——那些问题并未随时代消散,而是以新的方式回响。张莉将李娟、迟子建等当代作家与萧红对读,亦提醒我们,在文学史视角下,萧红早已不只属于她的时代,而成为一种能与当代文学持续对话的精神谱系。可以说,萧红走过无数人间,而我们,正走在她凝视过的世界里。
段昭璇
重读张莉解读萧红的文字,结合当下的新女性写作讨论,我逐渐对“女性写作”的概念有了新的认识。抛开女性独有的身体经验,女性书写的本质,就是挖掘那些被长久遮蔽的女性话语,建立一套不符合“常规”的表达体系。长久以来,女性的声音被男性主导的话语体系淹没,没有自己的表达空间,因此女性书写最核心的,就是“养育自己的女性眼光,坦然打量‘我’和‘生活’,是使‘我’在纸上重新活一遍,使‘我’不为人知的心境重新显现;是以‘我’的立场看到更广大的天地和情感的本质,是使‘我’拥有对生活和自我的解释权”。
萧红创造的新话语体系,首先打破了男性视角下对女性的固化标签,杀死“房间中的天使”,袒露女性最本真的生命状态。这种书写的勇气,正如张莉所言,根植于萧红的“诚与真”,她敢于揭露那些被主流话语遮蔽的女性体验,敢于表露那些不被认可的女性心境。其次,她以琐碎日常为切口,在宏大命题中书写细微感受。萧红笔下的挑水、烧木柈、邻里闲谈,从不是无意义堆砌,她的琐事“在读者的脑海中扩展,给外表琐碎的生活场景赋予最持久的生命形式”。萧红彻底脱离了“思妇”“怨妇”的弱者叙事。那个年代,贫穷与女性同属弱者谱系,她饱尝贫穷、疾病与颠沛之苦,却从未把自己当作受害者。《商市街》中,她如实描摹穷困潦倒的日子,无一句自怨自艾,反倒藏着苦中作乐的热忱,以平视目光直面女性作为“人”的生存本质。
张莉对萧红的重新解读,让我们看到她身上超前的新女性写作特质,它从不是身体经验的专属,也不是琐碎日常的堆砌,而是拥有自己的眼光、掌握自我的解释权,在遮蔽中突围,在真诚中坚守。她打破男性主导的话语桎梏,跳出弱者叙事的窠臼,这份超前的新女性特质,不仅让她成为女性书写的典范,更给当下的新女性写作指明了方向。
孙海然
看完《她走过无数人间》,又去看电影《黄金时代》,感受是截然不同的:我本以为真切的画面能弥补阅读文字时的想象力不足,但电影里的萧红没能带给我在读书时感受到的那种亲切感与吸引力——超过两个半小时的片长里塞下了萧红的一生,我疲于消化屏幕上出现的一个个新名字,这些萧红生命中的过客直视镜头讲述着,似乎要把每个重要信息传入我的大脑,但我提不起兴趣。看到萧红在现实中的生活环境,认识她的朋友,甚至旁观她的情感纠葛,这些都没能拉近我和萧红的距离,因为我没有真正理解她。我想《黄金时代》在介绍萧红方面是尽责的:她的生卒年、童年经历、代表作品、人际交往……没有漏掉什么“知识点”,但仅凭这些很难让我们与她的生命相连。我看到有的观众认为“就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女人来刻画挺好的”,但这难道不是一种浪费、一种遗憾吗?一个已逝的人在时间的波涛中长久地被挽留,被打捞,却没有给新的生命带去养料?
而《她走过无数人间》搭起了这样一座理解的桥梁,如同撤掉了橱窗玻璃,让读者得以触及萧红炽热的灵魂。张莉没有将萧红的人生与作品割裂:那些文字不是沉湎于个人经历的情绪宣泄,萧红的“黄金时代”不是一份轻易获得的礼物,她是在时代的洪流、生活的困窘、身体的病痛与情感的漩涡中,死死护住了手中的笔,坚持锻造着、打磨着那确认自我存在、争取精神自由的唯一武器。也正是因此,在现实和文学两条路径上一起走近萧红意义重大——我们看到两个不同的萧红,并不意味着虚伪、巧言令色与背叛,我们需要读懂她的克制、超拔与“越轨的笔致”,看到她在直视女性处境的同时不局限于二元对立的思维方式,看到她带着省思记录那些被忽视的日常,看到她对人之生存普遍性的同情的理解,看到她有创造力的青年写作……就像序言中引用的桑格格的诗句:“先要去买花,我不想/ 在墓园门口买/ 我想去菜市场买/ 买人间的花,买那种/ 会被人带回家的花”。我们怀念萧红的最好方式,不是将她封存在墓园里,而是把她带进我们的生命——许多年过去,我们已和她身处不同的时代,面临的困境与机遇不断变化着,但看到萧红“在有生之年所进行的精神跋涉和她的文学成长轨迹”,怎会不给我们带来启发与鼓舞?这才是她与我们一次又一次相遇的意义。
李美潼
我对本书第五讲最感兴趣。以往有关萧红的传记与影视叙事,许多沉溺于渲染其坎坷的身世经历和私人化的情感生活。第五讲《重读萧红书简:谁能抑止女性写作》,力图将萧红从这些刻板印象与萧军的注释逻辑中抢救出来,将其还原为一位勇敢的作家、一个真实的女性。
回到萧红所处的语境,那些书简最初只是一位青年女性在异国他乡写给情人的私语。这样一位受情人不忠行为影响而倍受煎熬的女性,不断在信中开导自己“世界那么广大!而我却把自己的天地布置得这样狭小”;这样一位疾病缠身的女作家,在每封信里都会谈及自己的写作进度、读书心得。透过发黄的信纸,我仿佛能看见,作品完成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里闪着自信与欢喜的光芒。然而,彼时的萧军总是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不仅将萧红的敏感视为“不正常”,更贬低其写作缺乏结构、不值一提。
面对这些质疑与诘难,萧红给出了坚定的回应:“我主要的目的是创作,妨害它是不行的。”她坚持以女性视点观照世界,于是有了《呼兰河传》中“花朵和酱油碟那么大”的奇妙比喻;坚持用散文化笔法重构小说,于是《生死场》改变了读者传统的认知方式,使其目光从对具体人、事的关注升华为对人类整体命运的关怀。
萧红与写作之间是彼此成就的。她独具女性气质和女性精神的写作,为女性写作创造了新的语法与秩序,成为一份宝贵的精神财富。与此同时,文学创作成为了萧红寒凉一生中的一束光,她将自己浓烈真挚的爱和所经受的苦难悉数点燃,在文学世界里绽放出一场绚烂的烟火。我们也透过这些伟大的作品,剥离那些“抑止女性写作”的片面声音,无需多言便能真切地感受到萧红作为女性作家的丰沛情感与坚韧力量——“命运剥夺了萧红的生命权,她以文学的方式返回人间”。
乔安娜· 拉斯曾在《如何抑止女性写作》中指出:在长久的文学传统中,女性私人化、个性化的创作被贬抑为无价值、无结构的作品,而部分优秀的女性创作者被扭曲为凄惨、非理性甚至不道德的形象。萧红曾身陷这种非难。幸运的是,随着越来越多的女性创作者和能够体察女性境遇的评论家的出现,女性正从“被观看的客体”演化为“言说的主体”。今天我们谈论萧红,终于可以不再止步于谈论她身为女人的不幸,而是真正致敬她作为女性作家的才华与勇气,共情她曾承受的每一分痛楚与热望。
完颜成琳
相对于小说,萧红的《商市街》给我一个更加可以触碰的立体的作家形象,张莉在书中给出了大量原文的注释,借着她的视角,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萧红,一个会为了小鱼、面包、小锅而受到触动的萧红。她为生计发愁,为感情苦恼,为了熬不成粥而发小脾气,她写下这些文字的年纪与我现在相仿,就像是我的一个爱碎碎念的女性朋友。同时,书中也借助萧红给出了许多对青年女性作家的写作建议。在第二讲中,张莉写到萧红是如何培养自己的女性写作视角,让我意识到原来写作是与自己的对话,先从他人的评价禁锢中挣脱出来,于死的种子中萌出新的生命,再在对话中养育出另一个自己。
冯淑琪
读张莉的这本书,仿佛是伴随萧红一同创作,看她沉思、落笔,看她羞怯但坚韧地写下一字一句。那个“一面微红地把稿纸掩上”的萧红在文学世界中尽情展现她内心最真实的自我,她最欢喜的自我。而作为读者的我得以无限贴近有着鲜活个性的萧红。在《商市街》中,萧红写下对面包、对小鱼、对花朵、对草褥子、对松子的情感,读来只觉得萧红是个多么可爱的女孩。她对于生活中纯粹的快乐有着孩童般敏锐的感知力,对于穷人关于金钱之乐书写得有趣又精准。
然而,与文学世界的自语和表露相比,现实生活中的萧红是言不由衷的,是羞怯的,是被忽略的。做了主妇的萧红手在铁炉门上烫焦了两条,“过了好久,眼泪也没有流出,因为已经不是娇子,哭什么”;做了妻子的萧红在朗华面前回答着“不饿”,“为了低头,我的脸几乎接触到他冰冷的脚掌”。萧红在现实面前变成了羞怯的弃儿,但孩子气的坚韧使她走向广阔的人间,她看到了更多弃儿们。弃儿们的天空是低矮的,所以要燃烧生命,“你说我的生命可惜,我自己却不在乎”。弃儿们的世界是悲凉的,所以为爱感动着,“我就要向这‘温暖’和‘爱’的方面,怀着永久的憧憬和追求”。萧红的积木落了灰,她不舍地搭建了一个个失落的乐园,存放如数家珍的故人故事。她童稚又苍老的声音混入其中,像一阵风在喃喃自语。她的生命如此鲜活,又如此快乐和悲伤。
王笑宇
我少年时读过不少萧红的作品,总是被她独特的语言吸引,说不上来,既像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又像一个冷眼旁观世态人情的老人。后来长大了,同样作为女性,我开始读懂她文字背后的敏感与伤痛、为底层女性发声的大胆,以及对女性人生命运的自觉思考。张莉的这本书让我觉得于心戚戚,她把萧红的文学特质、文学生命当作一个独立的课题对待,第六讲耐心阐释萧红在当代文学中的重生,比如新疆作家李娟的作品有着《呼兰河传》的影子,寂寞的女孩子守着孤独、率真的美好时光,对着小动物嗫嚅着所思所想。人与自然有着平等、和谐的关系,又带着朦胧的伤感和惆怅。李娟和萧红的文字总带给我们共情,温暖可爱的小马驹、小牛犊,慈祥的祖父、栽花拔草的日常生活,正是这些琐屑的文字书写给予人好好生活下去的力量。对于当下的青年读者而言,李娟的散文是我们想象中的诗歌与远方,是借酒浇愁的佳酿,而张莉让我们发现了这杯酒的酵种来自萧红,这就是女性文学精神上的“母系基因”,也是我们重新发现女性写作传统的必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