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街:一条穿越八百年的文化长河(北京胡同时光叙事之五十)
2026-03-16 10:51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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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十世纪的辽南京城还唤作燕京,是契丹人建立的陪都。辽圣宗统和年间,为安葬阵亡将士,朝廷在城西南郊辟出一方土地,这便是“柳河村”的雏形——柳河,即今日之凉水河。辽宋之际,这片土地便已埋下信仰的种子。辽代(北宋至道二年,公元996年),阿拉伯裔筛海纳苏鲁丁(又称那速鲁定)随其父革哇默定(又称格瓦莫丁)自西方东来,抵达辽朝燕京(今北京),奉辽朝敕命于燕京南郊柳河村(今北京牛街)创建礼拜寺并担任掌教,他是北京牛街回族先民中有明确记载的早期先驱之一,其相关事迹见于后世方志记载,为当地回族聚居格局奠定了早期基础。

金灭辽后,海陵王完颜亮于贞元元年迁都燕京,改称中都。为营建宫室,朝廷征发天下工匠,其中有一支来自西域的回纥人,他们擅长烧造琉璃瓦。这些工匠在柳河村附近筑窑定居,渐渐形成聚落。金章宗泰和年间,此地已有了“榴街”的称谓——一说因遍植石榴树,一说因回纥人喜食石榴。这便是牛街最早的称谓,带着异域的芬芳,在中都城的晨钟暮鼓中悄然生长。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十三世纪。蒙古铁骑席卷欧亚,成吉思汗的子孙们建立起横跨大陆的帝国。大批中亚、西亚的穆斯林被征发东来,其中许多人是工匠、学者、士兵和商人。元世祖忽必烈营建大都城时,这些回族人再次承担起烧造琉璃瓦的重任,他们的窑火在柳河村日夜不熄,映红了半边天。至元年间,这里正式形成了“回族人聚居的街巷”,他们在此礼拜、生活,逐渐形成聚落。

关于“牛街”之名的由来,历来众说纷纭。最可信的说法,源于明代嘉靖年间。当时,这条街上开设了许多牛肉铺子,回民对牛肉情有独钟,屠宰、贩运、烹饪,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每逢清晨,屠夫们牵着牛只穿街而过,牛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整条街都弥漫着生肉与草料混合的气息。久而久之,“牛街”这个通俗而鲜活的名字,就这样在老百姓的口耳相传中定了下来。也有学者考证,“牛”字在古汉语中有“大”之意,牛街即“大街”,但这显然不如牛肉铺子的说法更有烟火气。

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后,对城郭进行了大规模改造,牛街礼拜寺也迎来了历史上的重要篇章。正统年间,在牛街附近修建的礼拜寺,便是今日牛街礼拜寺的前身,而明成祖朱棣对这座已有雏形的古寺青睐有加,于永乐年间下敕重修,这无疑是来自皇权的最高背书。相传,宫苑中一位手艺精湛的回民匠工,因修缮宫殿有功,得皇帝特许,仿故宫殿宇形式参与扩建此寺。于是,我们今日寺中那巍峨的望月楼,六角攒尖,黄琉璃剪边,亭顶置有陶制宝瓶,其形制气派,在国内众多同类建筑中亦属罕见,隐隐透着京城殿宇的庄严与灵动。寺内那座珍贵的阿拉伯文石碑,镌刻着“敕赐命”字样,无声诉说着那个时代皇权与信仰达成的微妙平衡与相互尊重。这座寺庙坐东朝西,正对着麦加的方向,它的建成与扩建,标志着牛街作为北京回民宗教中心的地位正式确立。

明代中后期,牛街已颇具规模。街巷两侧,店铺林立,既有牛羊肉铺、小吃摊,也有香料店、绸缎庄。回民善于经商,他们将西域的香料、药材运来,又将中原的丝绸、茶叶贩往西陲,牛街成了连接东西方的微型驿站。那时的牛街,还保留着浓厚的乡土气息:街北有片空地,唤作“梆子井”,相传是明代打更人取水之处;街南有座小桥,名为“太平桥”,桥下流水潺潺,夏日里孩童们赤足嬉戏。这些地名,如今多已湮没。

万历年间,牛街出了一位传奇人物——王岱舆。他生于斯长于斯,自幼研习伊斯兰教经典,又博览儒释道诸家之书。成年后,他深感回民文化与汉文化之间的隔阂,遂以毕生精力从事译著,其《正教真诠》《清真大学》,首次系统地将伊斯兰教义以汉文阐释,开创了“以儒诠经”的先河。王岱舆常在礼拜寺旁的茶馆里与文人论道,他的言辞如春风化雨,让许多士大夫对回民的信仰有了新的认知。他晚年客死他乡,但牛街人始终记得这位“经学大师”,他的故居遗址,直到民国时期还被人指认。

明末清初,李自成攻入北京,牛街礼拜寺在战乱中受损严重。但回民的韧性超乎想象,清顺治元年(公元1644年),牛街的穆斯林们便集资重修了礼拜寺,这次重修奠定了今日寺庙的基本格局。康熙年间,又增建了碑亭,内立《敕赐礼拜寺碑记》,碑文为进士李光地所撰,字迹遒劲,详述了寺庙的历史与重修经过,这块碑至今仍在寺中,沉默地见证着岁月的流转。

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一场因谣言引发的风波骤然降临。有密奏称“回民谋叛”,夜聚晓散,康熙帝震怒。危急关头,牛街礼拜寺的掌教马腾云冒着极大的风险,向朝廷泣血陈情,澄清事实,最终使一场可能酿成巨祸的误解得以消弭。风波过后,康熙帝为安抚人心,不仅未加责难,反而御笔亲书了对联与匾额赐予牛街礼拜寺。牛街的街巷不断扩展,形成了“八条胡同”的格局——老君地、席儿胡同、糖房胡同、豆腐胡同……每条胡同都有故事。老君地因曾有道教庙观而得名,虽然庙观早已不存,但地名留了下来,暗示着这片土地上不同宗教的共存;糖房胡同里,回民们用麦芽糖制作各种糕点,其中“萨其马”最为著名,这个源自满语的词汇,却成了北京回民的标志性小吃。街道两旁,回民经营的店铺鳞次栉比,驼行、骡马店、皮毛作坊、切糕铺、酱菜园……交织成一曲独特的市井交响。

乾隆年间,牛街又出了一位大人物——刘智。他字介廉,号一斋,生于康熙五十七年,卒于乾隆五十六年,出身经学世家,父亲刘汉英是知名阿訇。他自幼聪慧,十五岁便通晓阿拉伯文和波斯文,后游历大江南北,访名师,求真知。回到牛街后,他在礼拜寺旁的陋室中埋头著述二十年,完成了《天方典礼》《天方性理》《天方至圣实录》等巨著,将伊斯兰哲学与宋明理学融会贯通,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哲学体系。刘智的书房,据说就在今日牛街输入胡同。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刘智的《天方典礼》被进呈御览,乾隆帝阅后称赞其“于性理大道,颇有发明”。但刘智本人始终淡泊名利,晚年隐居牛街,直至终老。他的著作不仅在中国流传,还远播东南亚、阿拉伯世界,被誉为“东方智慧的结晶”。

嘉庆、道光年间,牛街的商贸达到鼎盛。最盛时,牛街每日流动人口过万,驼铃声声,不绝于耳。街面上的小吃也丰富起来,年糕李、爆肚冯、羊头马……这些字号,有些至今仍在。然而,盛极而衰的阴影也在逼近。道光二十年,鸦片战争爆发,牛街也笼罩在恐慌之中。但回民们表现出了惊人的镇定,礼拜寺的阿訇组织青壮年巡逻守夜,防止乱兵骚扰;商人们则自发捐款,赈济难民,这种守望相助的精神,在牛街代代相传。

同治年间,牛街遭遇了一场大灾难。光绪三年,北方大旱,赤地千里,北京城粮价飞涨,牛街的贫民居多,首当其冲。据《京师坊巷志稿》记载,当时“牛街饿殍载道,有阖门待毙者”。危急时刻,牛街的富商们打开了自家的粮仓,在礼拜寺前施粥;阿訇们则奔走呼吁,发动全城回民募捐。这场灾难,让牛街人更加团结,也催生了许多慈善机构,其中“清真义学”最为著名,它免费招收贫困回民子弟入学,教授阿拉伯文、汉文和算术,培养了一代又一代人才,这也是近代回族教育的早期雏形。

光绪二十六年,庚子事变。八国联军占领北京,慈禧太后西逃,联军在京城烧杀抢掠。据目击者回忆,侵略者在街上横冲直撞,抢掠商铺,侮辱妇女,礼拜寺的宝物被洗劫一空,包括明代宣德年间铸造的大铜香炉。但牛街人没有屈服,许多青壮年在广安门、正阳门一带与联军作战,虽然最终失败,但他们的血性,为这条街增添了悲壮的色彩。

进入民国,牛街迎来了新的变化。1912年,清帝退位,共和建立,“五族共和”的理念盛行,牛街迎来了短暂而活跃的“文明新时代”。牛街的回民们剪掉了辫子,换上了西装或中山装,但头上的白帽依然醒目。与此同时,牛街的工商业也继续发展。20世纪三十年代,街上已有各类店铺百余家,其中“月盛斋”的酱羊肉、“聚宝源”的涮羊肉、“大顺斋”的糖火烧,都是京城闻名的字号。

1937年7月,卢沟桥的炮声震动华北,北平沦陷,牛街陷入了长达八年的黑暗岁月。侵略者实行残酷的统治,物资匮乏,民不聊生,牛街作为具有鲜明文化特征的区域,成为日伪政权重点监视与控制的对象,信仰活动受到严重压制。但牛街人没有屈服,他们秘密支援抗日力量,许多人参加了地下工作;有爱国商人利用行业便利为抗日力量秘密提供物资,普通民众也以各种方式表达着沉默的抵抗。1941年,牛街的一位小学教师,利用教学之便,为新四军传递情报,不幸被捕,壮烈牺牲,牛街人永远记得这位无名英雄。礼拜寺的阿訇们,以宗教活动为掩护,保护了许多抗日人士。

1949年1月,北平和平解放,解放军入城时,纪律严明,对回民风俗极为尊重,他们在牛街露宿街头,不进民宅,不取一物,这让回民们深受感动,许多人主动为战士们送水送饭,牛街的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1952年,北京市政府将牛街礼拜寺列为第一批文物保护单位,拨款修缮,恢复了寺庙在清末受损的建筑,使其重现庄严。同时,政府还组织力量,对牛街的历史文化进行普查,发现了许多珍贵的文物和文献,其中明代王岱舆的手稿残页,被一位老阿訇珍藏多年,此次捐献给了国家。20世纪50年代,街道进行了大规模改造,拓宽了马路,新建了排水系统,过去的土坯房逐渐被砖瓦房取代。

20世纪80年代,随着改革开放,牛街的工商业复苏,月盛斋、聚宝源恢复了老字号招牌,传统小吃重新飘香。更重要的是,回民的文化传统得到了尊重和保护,1988年,牛街礼拜寺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是国家对这条街历史地位的正式确认。

1997年,北京市政府启动了“牛街民族一条街”改造工程。改造后的牛街,马路宽阔,高楼林立,礼拜寺周围建起了民族特色的建筑。

2003年,礼拜寺进行了百年来的最大规模修缮,恢复了清代鼎盛时期的建筑风貌,寺内的壁画、彩画、砖雕,都请传统工艺大师重新绘制雕刻。2006年,牛街的饮食文化被列入北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月盛斋酱烧牛羊肉制作技艺、聚宝源涮羊肉技艺,都得到了保护性传承。规划者以极大的远见与尊重,精心保留了牛街礼拜寺及周边核心的历史风貌,寺门之前,开阔的广场取代了昔日的拥挤杂院,古寺的雄姿得以完整展现,与周边新建的民族风格建筑和谐共处。

“牛街”二字,对今天的北京人乃至外来游客而言,几乎成了清真美食的代名词。聚宝源、东来顺(分号)、洪记小吃、年糕李……老字号门庭若市,新店铺层出不穷,从清晨到深夜,这里总是人头攒动,人们为了那一口地道的酱牛肉、热腾腾的火锅、软糯的炸糕、清甜的豌豆黄儿排起长队。这诱人的香气与鼎沸的人声,是牛街最生动、最富活力的当代语言。每逢开斋节、古尔邦节,牛街依然人山人海,来自全市乃至全国的穆斯林汇聚于此,礼拜、聚餐、互致问候。

牛街的故事,还在继续。它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见证了辽金元的烽火、明清的兴衰、民国的动荡、新中国的变迁。它的每一块石板,每一座门楼,都藏着说不尽的往事。

(下篇讲述西单手帕胡同的故事,请继续关注。)


作者:

晋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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