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贤治写出一个复杂的巴金:未完成的二十世纪
北京日报 | 作者 李伟东

2026-03-16 10:54 语音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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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激流一百年》 林贤治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林贤治著作《巴金:激流一百年》所展现的巴金,是一个复杂的人。正如作者所言,从巴金身上,我们可以明显地看到一系列悖论的发生:从理想主义者到经验主义者,从世界主义者到爱国主义者,从社会批判家、政论家到小说家,从安那其主义(即无政府主义)者到领导者,从大家族的叛逆者到家族的大家长和保护者。该书共十三章,前六章以巴金的安那其主义思想发展为微观线索,后七章重点强调知识分子在时代洪流中的选择和命运。整体展现了漫长而坎坷的一百年间,巴金在化蛹成蝶与化蝶为蛹间的不断蜕变。

失踪的安那其主义者

巴金是名编辑、大作家,还是安那其主义者、政论家。该书突出了巴金作为安那其主义者的经历,凸显巴金最初的成长、文字活动,乃至去法国游学、开始创作,都与此有关。

巴金关于安那其主义者的思考和实践深刻影响了他的成长道路。作为一种乌托邦思想,安那其主义对整个社会革命的设想,都是以解放个人为基础的。其信仰者认为,家庭是承载传统文化的主要机构,是孕育专制政体的胚胎,必须加以摧毁。受此影响,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许多青年成为家庭“逆子”,并由此走上了革命道路。巴金对家庭态度的变化也来源于此,多部作品都对这一思想有所反映,最典型的当然是其名作《家》。

安那其主义也影响了巴金的交游。民国伊始,刚刚推翻反动腐败的清朝专制政府、寻找中国前途的人,特别重视社会群体的建设、自治力量的发展,尤其以乡村建设运动为代表。据统计,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至三十年代初,全国从事乡村建设的实验区有近千家。一些与巴金志同道合的青年在泉州也展开了类似的社会实验,寻求开发民智、动员民众力量以促进乡村社会发展和现代化。这群年轻人的理想主义热情吸引巴金多次来此参观、短期共同生活。巴金参加生活书店的编辑工作,也是因为最初的创建者和他一样,受安那其主义的吸引,愿意奉献自己的力量改良社会,他们的编辑工作都是无偿的。

与一般设想不同,作者并没有解释巴金文学创作的秘密,却致力于挖掘其思想的密码,为我们呈现一个别样的时代议题思考者形象。

从《随想录》出发的反思

作者对巴金的《随想录》秉持了正面的态度,认为“《随想录》是1949年以后中国思想界、文学界一部重要的著作”。作者称巴金此书“整个写作的过程是一个不断解放自己的过程;一个不但与衰老和疾病做斗争,而且不断反抗遗忘、怯懦和保守的过程”。

在写作《随想录》的过程中,巴金逐渐流露出知识分子的本色,认为“十年浩劫”最重要的教训就是要“大反封建”。在这个问题上,巴金明显存在两个思路:一个是清算传统,一个是开放社会、呼唤改革。为了避免历史悲剧重演,巴金在《随想录》中突出批判了中国人的奴隶根性。作者指出,在关于《激流》的说明中,巴金曾做了这样的引申:“觉新那样的人太多了,高老太爷才能够横行无阻。”与此相似,对于“十年浩劫”的生成,在巴金看来,每个中国人都应当负有责任,至少他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有感于自身经历,巴金在《随想录》中一直强调讲真话。但是面临不同的社会语境,真话又有了不同的讲法。对于《随想录》,他在给家族后人的题赠中写道:“书里有真话,也有假话,真真假假,你自己判断吧。”处处讲真话不容易,但他毕竟提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议题。

没有人能超越时代的型塑力,所谓命运是个体与时代互动的结果。爱国者巴金和作家巴金之间是有区别的。作为爱国者,他要顾全大局;作为作家,他需保有自己内心的良知。

大处起笔的比较写法

该书的写法比较独特。作者并未围绕巴金的生活经历来完成传记,而是在时代大潮中逐渐聚焦巴金的生活,耙梳其所思所为与时代的关系,在社会环境中凸显巴金的选择和困惑,从而突出巴金与时代的相辅相成。因此,该书不关注生活细节,更重视不同时代境遇下巴金的应对和思想变化。

作者以大量对比手法勾勒出一个时代的知识分子群像,描述了巴金同时代人的命运和处境。在每个历史的重大节点,叙述视野都超越巴金个人经历,既交代时代的大走向、重要社会政治背景,也铺陈其他著名知识分子的境遇。这是该书下半部基本的写作方法。通过对知识分子群体的刻画,作者在时代共像中凸显出巴金的独特性。

该书中还有一些文学上的比较,暗含了作者的评价。比如,作者比较了巴金的《寒夜》和鲁迅的《孤独者》《伤逝》,指出两人都放大了家庭对个人的威胁。作者还对比了巴金的《第四病室》与契诃夫的《第六病室》,认为前者呈现出一种有限性,形象是清晰的、单面的;后者则带有象征的味道,指向俄罗斯的总体秩序,容易让人联想到生活的全盘荒谬、社会的普遍不合理。

比较的方法让该书看起来不那么聚焦,往往离开巴金,关注更宏大、复杂的时代,但这种貌似离题的写作手法,却让今天的读者能对时代背景有更生动、具体的感知,从而帮助读者更深刻理解传主的人生处境,捕捉和把握更丰富的历史信息。

该书对作为作家、文学家的巴金基本没有评价,作者更关注的是思想的巴金、时代的巴金。没有人能超脱自己的时代。像时代浪潮中的芸芸众生一样,巴金有自己的“命运”,他对环境的应对成就了他的人生。从他身上,我们能看到一百年来中国现代化走过的曲折道路,更能体会到知识分子的艰难。巴金号称自己是“五四之子”,他的反思并没有结束,他的问题仍有当下性。在这个意义上,正如作者题词所引:“二十世纪仍然与我们同在。”

(作者系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


编辑:王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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