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4 10:42
《更生:中国文明与人文精神重塑》 马勇 著 现代出版社
美国政治学家亨廷顿(1927—2008)于1993年在《外交》杂志上发表了《文明的冲突?》一文,三年后将其扩展为专著《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出版。他认为,冷战后的世界,导致世界几大文明之间激烈竞争、冲突甚至战争的,不再是意识形态的分歧,而是文化、宗教的差异。
基于这样的判断,亨廷顿接续几十年前英国学者汤因比(1889—1975)在其名著《历史研究》中给文明归类的思路,将世界主要文明划分为八大文明,即西方文明、中华文明、日本文明、印度文明、伊斯兰文明、东正教文明、拉美文明,还有非洲文明。在亨廷顿看来,这些不同文明的差异将取代先前的意识形态争论,主导世界政治发展,成为引发世界冲突的根源,各个文明之间的分界线将成为未来的战线。
正如亨廷顿所意识到的,“中国文明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文明,中国人对其文明的独特性和成就亦有非常清楚的意识。中国学者因此十分自然地从文明的角度来思考问题,并且将世界看作一个具有各种不同文明,且有时是相互竞争的文明世界。”
在亨廷顿理论提出不久,中国社会科学院便组织了跨学科的文明研究课题组,笔者也由此开始了对中国文明的深入研究。这正是《更生:中国文明与人文精神重塑》这本书的写作缘起——本书意在回应亨廷顿的相关判断,直面“中国文明是否会与西方基督教文明发生激烈冲突”的时代之问。
从“含混蒙昧”到融合更生
中国文明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文明之一。考古发现将其源头追溯甚远,大体处于传世文献提及的“三皇五帝”“夏商周”大时段。“三皇五帝”为传说时期,“夏商周”大概属于孔子所说的“所见所闻所传闻”,也符合孟子所言“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经历了从文学想象到史学实录的过程。换言之,中国文明与世界其他文明一样,都有一个含混的蒙昧时代,而后逐渐走出神话与传说,开启了人类理性的历史纪元。
受限于“史阙有间,文献不足征”,这一个大的时间段要想将其具化比较困难,因为文明的创造皆在不经意间发生,而非为后世留存证据而刻意为之。但阅读有关夏商周的史料,结合现代考古学成果,基本能判断夏商周三代大概是中国文明的草创阶段,构成了中国文明不断成熟、细化与丰富的源头。
不同文明相遇,难免有不适应乃至冲突,但长期来看,异质文明必然相互吸收、彼此重塑。秦汉之前,所谓“中国文明”尚未成型,各地域文明的差异与冲突,不亚于亨廷顿笔下当今世界的各大文明。但经过轴心时代的交流、淘洗、融合,特别是秦汉大一统背景下政治、经济、社会生活方面的整合塑造,各个文明区域的差异性减弱,共性逐渐凸显,渐渐形成了中国文明的完整概念。
“独尊儒术”是中国历史上一件大事。后世研究者常以为此后就是儒术统治中国,以致亨廷顿认为中国就是一个儒教国家,这真是天大的误会。纵观历史,对于统治者来说,不论儒法,还是道教、墨家、刑名家,只要有利于统治,皆可兼容并蓄、择而用之。这是研读中国文明史最值得注意的一点。
因“西学东渐”而思想突破
唐宋时代,中国与域外文明就多有联系。唐玄宗开元年间(713—741),广州就设有市舶使,替朝廷管理贸易事务。至宋元,海上贸易高度发达,有研究认为那时政府财政收入的相当一部分来自国际贸易。两宋的困境,不是经济不发达,而是没有处理好“远交近攻”的地缘政治,没有协调好与周边诸国的关系,其实主要就是经济关系,最终导致政权动荡流离。
回望10世纪以后的中国史,我们可以很明确地感到“中国问题”已经与域外问题结合得越来越紧密,世界对中国的影响越来越大,而中国同样深刻影响了世界历史进程。
新航路的开辟,更将西方到东方从不可能变为可能。至明代中晚期,合法或非法的跨境贸易、海上贸易,让西方的商人、传教士终于来到了东方,“神秘的东方”从书本变为现实。中国学人徐光启、李之藻等人面对早期来华传教士,以“一事不知,儒者之耻”的精神,潜心学习、虚心请教。在此后百余年间,收获颇丰。
读明末清初“顾黄王方”(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方以智)以及钱谦益、李贽等人史料,不难感受到他们思想的突破性。这种突破的重要契机就是他们与西方传教士有了直接接触,从他们身上获得了某些新的智慧资源。例如,黄宗羲对君主专制的批判、顾炎武的地方自治主张、王夫之与方以智的科学精神,及至李贽的关于女性的观念,都蕴含着西方思想的因子,虽难在史料上一一确证,却在思想史的逻辑演进中留下了蛛丝马迹。
在“双向互动”中不断演进
中国文明从未封闭自守,始终在“中国化”与“化中国”的双向互动中演进:吸纳外来文明精华,将其融入本土文化脉络(中国化);同时以自身文明内核辐射四方,重塑区域文化格局(化中国)。从魏晋时期儒释道交融,到隋唐三教并立、文明更生;从明清西学东渐,到近代中西文化激荡,文明冲突从未走向永久对立。文明的“更生”,从来不是复古守旧,而是在交流互鉴中重塑人文精神,在古今贯通中回应时代命题。回望数千年历程,中国文明从中原一隅走向世界舞台,靠的不是冲突对抗,而是“和而不同”的智慧、“与时俱进”的精神。
本书最后一章集中探讨了战后秩序重建中,中国文明发挥的作用,众多思想家、政治家、外交家的心智贡献,旨在证明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文明间或有冲突,但绝非永恒,文明终究要与异质文明融合;文明和不文明肯定冲突,不文明或者说野蛮也并不必然失败,但是文明与野蛮之持久较量,文明终究要战胜野蛮。正如胡适所言,“一个野蛮的征服民族即便一时征服了文明,但这个野蛮民族终究还会被那些被征服民族的文明所征服”。文明是一个持续向上的进步过程,短暂的倒退、暂时的被征服,都无法从根本上扭转文明向上发展的历史大势。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所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研究生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