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传统史学重人物。司马迁创纪传体，不仅为后世传承不辍，而且蔚为大观，号称正史。编修一国一朝之史，平衡事件轻重缓急，明了一个时代的承转启合，纪传体为最佳选择。这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是中国史学家的基本看法。后来司马光《资治通鉴》的成功，为编年体争得荣誉，其成功的原委也有对纪传体经验的吸收。纪传体不仅具备历史的承载量，而且寓褒贬于叙事，尤能体现以人物为中心的历史观。历史人物不仅在历史过程中发挥核心作用，其历史选择也往往体现着忠奸善恶、是非曲直，为读者提供成败荣辱的借鉴，激荡后人勇猛精进的雄心壮志。

近代史学发展，更重视展现新的历史观。一方面，探究个人历史选择的背后动因，社会史、民众史等成为更重要的史学研究领域。发现历史人物个人选择的历史限制，不仅有利于更深层次地明了历史选择的规律，也有利于推动历史选择的多方面研究，尤其是历史选择的自由度问题。但另一方面，探究历史背后的隐性因素太有吸引力，研究者有时会沉浸在无穷的探究中，所以读者常常等不到其原本的研究结论。有的研究者甚至理直气壮地宣称，历史没有方向与规律，历史学没有目的。所以，至少从表面上看，如今的历史研究中，对历史人物的研究不断地后退，让位于制度、文化、社会及环境等领域。近代社会本应该强调人本身，但历史人物却与历史研究的中心渐行渐远。

不管史学如何发展，围绕在历史人物身上的重重迷雾，永远吸引着后人的注意，这是历史学永葆生机和具有迷人魅力的根由。释读一个甲骨文与发现一颗新星，到底哪个价值更大，这一定需要冗长的论证，但厘清一位历史人物的来龙去脉和是非恩怨，不仅有利于读者了解历史及其错综复杂的脉络，也有利于读者理解历史学的阁楼奥秘。还原历史人物的本来面目，虽然叫作历史平反，但这其实是史学的使命。一位久被遗忘的历史人物，他的命运竟然在千年之后得以改变，一位历史学家的不懈努力，终于除去他的时代为他施加的枷锁。那段尘封的历史固然没有改变，但其在后人心目中的地位却获得截然改观。

遭遇李林甫，对于唐史研究者而言并非难事。唐朝的重大历史转折发生在唐玄宗时代，繁荣之后陷入深度混乱，唐朝经历了如过山车般的痛苦考验，而带来这一变化的安史之乱，长期以来被认为与李林甫有关。唐玄宗，这位唐代寿命最长的皇帝，他英明与愚蠢并存，他的心智和认知直接引发了唐朝的巨变，而他自身的变化，据说也与李林甫有关。李林甫是唐朝在位时间较长的宰相之一，他的众多同僚惨遭他的毒手，有消息说他有一个专门用于思考的秘密场所，而他思考的问题无一不是如何扳倒同僚。李林甫是开元盛世时期的主政者，但人们记得更多的是他给唐朝带来的灾难。李林甫做的坏事太多，以致很少有人去问，如此坏人为什么长期立于不败之地？仅仅是因为他的权术高超吗？只有梳理清楚李林甫的发迹史，才能理解他是如何走上政治舞台的。李林甫到底对开元时代的唐朝有无贡献，这是理解李林甫获得宰相之位的关键。李林甫是被杨国忠扳倒的，从此李林甫的罪行不断增加，直至千年之后的今天，我们依然能知道李林甫罪孽深重。扳倒李林甫是杨国忠政治发展的重要一步，这在充满权力斗争的朝堂并非不能理解。但是，当杨国忠也葬身马嵬驿之后，为什么对李林甫的追击并没有停止？是什么势力继续主导着这项工作？这场追击战使李林甫终于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旧唐书》已经给了李林甫极大的恶评，到了《新唐书》，李林甫直接被打入“奸臣列传”，永无翻身之日。越是典型人物，研究价值越高，李林甫正是唐史研究中的一个很别致的课题。

李林甫身后的很多事，李林甫是再也感知不到了，不论是曾经的罪行堆积，还是如今学者平静的研究。然而今后，关心李林甫的人可以拥有一部可以信得过的学术专著，努力保持立场公正，尽力保全所有证据，在集聚了众多学者研究智慧的基础上，希望厘清许多似是而非的说法，还李林甫一个本来面目。或许，在现实世界的以史为鉴中，有一个环节是不可或缺的，那就是公正地对待历史。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教授。本文为丁俊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的《盛世宰相李林甫》一书序言，文章标题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