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子芳老先生1962年毕业于北京市工艺美术学校，高级工艺美术师，北京市一级工艺美术大师，茅先生半个多世纪以来从事的是刻瓷工艺，他是北京市级刻瓷技艺代表性传承人，他的作品曾作为国礼送与美国前总统里根，法国前总统等多位外国领导人。

茅先生是一位充满生活情趣和创作激情的人。他说：“在艺术创作上，我愿意做推土机，我要用自铺的链轨在没有路的地方推出一条新路。”他还说：“内心想干的东西才是有血有肉的东西。”关于茅先生的刻瓷技艺我想将来单独写一篇，今天想说的是他的葫芦情趣。茅先生每做一个葫芦作品都要写创作笔记，这即使在葫芦行内的人都很难有的，其笔记的题目是“文玩葫芦”。

一、壶系列

在茅先生的刻瓷作品中有一件瓷茶壶，而他退休后却做了一批葫芦茶壶，因为总是手拿自己做的葫芦把玩，被朋友们称为“壶爷”。

我询问茅先生做葫芦壶都用的什么器型的葫芦，他开玩笑地说:“我这都是依里歪斜人家不要的葫芦。”在“文玩葫芦（九）”中他写道：“有些葫芦幼小的时候，被种葫芦的人用绳拴勒，是为了让它按理想的形状生长，生长过程中当种植户感觉不理想时便作为废品处理了。我就以便宜的价钱捡了‘漏儿’，有的被做了茶壶，有的被做成了葫芦娃。没刻一刀，完全是用颜色绘画，然后喷漆，做成玩具，给它们赋予了生命。”

茅先生曾经做过两个​特别小的壶，设计时，选用了葫芦腰部的葫芦上半裁，当时买葫芦的时候，他就一眼就看出可以做成一把小茶壶，后来他做成茶壶后，每边分别刻了“禅”“茶”。

茅先生说：“自古以来，茶道与禅道有着密切的关系，因为茶可以醒脑提神，助消食，抑制欲望，很适合坐禅，敛心悟道，很多古代禅师都是从茶中悟道的，最早记载饮茶僧人是《晋书·艺术传》中的单道开。后来唐代的僧人皎然，居士庞蕴等。最著名还是那赵州古佛从念禅师的‘吃茶去’。”茅先生十分喜欢葫芦材质的壶，经常在手中盘玩，便落了个“壶爷”的外号。

有一把葫芦壶上，茅先生雕刻了一副对联：“一壶香雪待雅客，两腋清风成神仙”另一面刻了一幅烹茶图。他认为：“​自从烹茶品茗成为一件雅事，到宋代成为文人雅士不可少的依托。烹茶所用之水也极有讲究，雪水也成了上等水源之一，茶水也被称之为‘香雪’。‘扫雪烹茶’也成了典故。传说宋代大文士陶谷在做礼部尚书时买了一个原是太尉党进家的婢女。在一个大雪的冬日里，陶谷与友人赏雪吟咏时，命这位婢女扫雪烹茶。婢女感觉新鲜，陶谷问她，你在太尉府里没见过吗？婢女答，党太尉是军汉粗人，只知道喝酒吃肉，哪有老爷这等文雅呢！陶谷大喜，从此对这个识得文雅的婢女非常宠爱。用雪水煮茶之事，《红楼梦》第四十一回也有描述，贾母一群人到栊翠庵吃茶。妙玉单用五年前从梅花上收的雪，埋在地下融的雪水，单给宝玉、黛玉沏茶的故事。”

当下，一些人追求艺术品的实用性，茅先生就是赋予葫芦壶具有实用性的，他用自己做的葫芦壶喝茶。比如他做的一把葫芦执壶，在瓷器中的“玉壶春瓶”加上壶嘴和把演变来的，多用于盛酒。茅先生说：“我喜喝茶，所以当成茶壶。上刻‘荼’字，下面刻对联：心中不平事，须吃四碗。笔下无文章，要品三杯。这是根据唐代卢仝的诗编写的。原文是：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壶的另一面，上刻‘茶’字，下刻对联：狮峰品龙井，洞庭尝碧螺。”

​二、人物系列

茅先生根据葫芦的器型设计要做的器物，比如​长形葫芦，他就设计成人物造型。谈起他的葫芦人物创作经历，他说：“一个寒冷的冬天早晨，我在车站等车，一歪头看到一个少女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她双手插进衣兜里，身上裹得很紧，风吹动她外衣的下摆，那一瞬间的美被我的眼睛捕捉到，存在我的大脑中，我要把这美永远地定格在我的艺术作中，回家后便用葫芦创作了葫芦少女的形象。”

对于长得不太直的长形葫芦，其上半部长得有些歪扭的，茅先生就随形制器，设计一些扭身的人物，突出表现女性的美，根据料形设计出“踏雪寻梅”“琵琶女”等。

谈到随器制物，茅先生还有一件根据葫芦造型所做的“ 苏武牧羊”。 茅先生在他们的创作手记中写道：“‘苏武留胡节不辱，雪地又冰天，穷愁十九年。渴饮雪，饥吞毡，牧羊北海边。心存汉社稷，旄落犹未还。历尽难中难，心如铁石坚。夜坐塞上时有笳声，入耳痛心酸。转眼北风起，雁群汉关飞。白发娘望儿归，红妆守空帷。三更同入梦，两地谁梦谁？任海枯石烂，大节不稍亏。终教匈奴心胆碎，共赴服汉德威。’这是我幼年时候就学会唱的一首歌，当时对其中的一些歌词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听大人们说这首歌的大意是：古时候汉朝有一个叫苏武的人，被皇帝派去到一个‘胡人’的国里。被胡人扣留，胡人对他百般威逼利诱，想尽各种办法要他投降。而他却坚决不投降，胡人就让他去非常寒冷，又没吃没喝的‘北海’去放羊。胡人对他说，什么时候公羊生了小羊就让他回国。长大一些又听了京剧《苏武牧羊》，进一步了解了这段故事。真正对这段历史的了解是以后读了东汉史学家班固[公元32~92年]的《汉书·苏武传》的事儿了。这首歌在我幼小的心灵上种下了‘宁死不投降敌人’的爱国种子。苏武在我心中成了永远崇拜的一位了不起的大英雄，所以这首歌我至今还会唱。 1984年初，我去陕西西安办展，特意去了武功县祭拜了苏武墓，也只有历代留下的几通碑刻。这一件葫芦造型作品《苏武牧羊》就是根据故事情节创作的。利用葫芦的天然形状经过设计，锯截，粘接，雕刻，彩绘制作出来的。所持的汉节是用葫芦梗做的，上面的绳是用葫芦蔓，旄穗是用的是葫芦籽儿。表现人物在刺骨的寒风中仰望长空，心念自己的国家，盼望早日回到自己的家乡。”

三、动物系列

​对于器型是圆形的葫芦，如果是大小却适合在手中盘玩儿的，茅先生便用这些葫芦按其形状设计出不同的器物。他说：“有弥勒佛挺着大肚子满脸笑容盘坐着的，有老寿星左手托着仙桃的，有右手拄着龙头拐杖微笑着站立的老翁，有小男孩身穿冬装，手拿风车，寓意迎年的。”茅先生把一些被人丢亲弃的“废品”都成了艺术品！

聊起葫芦的动物系列，他说：“有些葫芦长得大粗腰，实在没有葫芦形了，但只要量料设计顺其形仍然能出好东西。我曾经买过几个粗腰葫芦，设计成了动物，比如老虎，吸收了民间玩具布老虎的造型；狗是参考了卡通造型；猪的造形较为写实，但也有民间吉祥话儿，猪身上贴了个福字，有‘祝福’的寓意；猫的造型动态更为写实。”

茅先生认为：葫芦的艺术创作，不要与料形“较劲”，设计者的脑子里要装着丰富的生活，才能见到什么形的料，马上就能想起设计与之相应的内容来，这就是所说的“量料取材”。

2018年，茅先生左眼做了白内障手术，大夫说一个月内不许看书，不许干费眼睛的活儿。“这对于我这个一生闲不住的人说真是件无比难受的事儿，整天呆着真是度日如年。闲了半个多月后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做了葫芦猫头鹰。用两个长葫芦身做了两只猫头鹰，一只用纱布捂着左眼，表现刚做完手术的情景。另一只是摘了纱布后整天戴着墨镜天天上眼药。两只猫头鹰同落在一个长形葫芦上发呆。我用这样的方式感谢大夫手术的成功，说明我又能搞艺术创作了。”

​茅先生很是喜欢他做的葫芦“鹤”：“从地摊上买回来三个被家里人说成‘白茄子’的长葫芦，放在桌上一直想不起设计什么，可能是被‘白茄子’搅得思路跑偏了。有一天在读《诗经·小雅·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忽然想起我那三个‘白茄子’多么像鹤的身子呀！于是我放下书马上投入对三个葫芦组构成一个鹤鸣于九皋的立体画面。我先用带节的葫芦藤做鹤腿。用一块木报锼出㡳座，染上绿色，上面附上一块有机玻璃，在边上粘上一块锯成土坡形的‘皋’。然后把三只鹤安排在合适的位置上组成一幅构图，一幅立体的鹤鸣画面就出来了，三只鹤站在水面上，腿下有倒影。三只鹤身上没有刻一刀，就利用原形，即具像又抽像，突出大效果的影像。让人们好像听到了鹤的鸣叫‘声闻于野’‘声闻于天’的意境。”

我很喜欢茅先生用一把长形的葫芦，随形做成的一只凤凰。茅先生说他也很喜欢凤凰：“凤凰是一只被中国人神话了的‘鸟中之王’。《说文解字》中说‘凤，神鸟也。鸿前麟后，蛇颈鱼尾，鹳颡鸳腮，龙文虎背，燕颌鸡喙，五色备举。出东方君子之国……’总之它把各种鸟，动物的优点都集中在它的身上了。我按设计的墨线去掉多余的料，找好形，粘上凤冠，嘴等，刻好各部位。用带节的葫芦滕做出腿爪，再让它落在树干上。为了表现凤文化悠久历史，我在树干上用甲骨文，金文，小篆不同的字体写出了‘凤’字，就这样一件用葫芦做的回头的‘丹凤朝阳’就诞生了。”

茅先生不但买便宜葫芦，还捡葫芦，一次他到市场，发现有卖葫芦的商户把不要的废品扔到了垃圾堆里，便毫不犹豫地捡回家。问茅老捡回来的葫芦做成了啥，他说：“哎……这把葫芦的确是太‘不成材’了，外皮上很多霉点斑块。从整体到各局部反复‘相’看，当看到顶部时觉得它很像一只活泼好动，扭着身子的虎皮鹦鹉！头上背部的小霉点斑块不正是身上的花纹么。于是我用锯‘抠’出一只拧着身子低头下看的虎皮鹦鵡。刻好头翅之后把它粘在一个长形葫芦的把上，但它往下看什么呢？我又在这长葫芦上半部掏了一个洞作为窝门，里面露出一只小鹦鹉头，好像盼妈妈回来喂食。这样上下就有呼应了。最后把它粘在一个长葫芦形的木座上。一件用捡来的垃圾葫芦就变成一件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的艺术品了。”

一只落在树枝上欲飞的寿带鸟，原来也是用一只歪葫芦设计的。图上用红线画出的部分是葫芦的原形，打X是表示被锯掉。余下部分刻成鸟尾，粘上顶翎，嘴，和腿爪，刻出眼睛和翅膀鸟的造型就出来了。背部和腹部线条流畅自然。腿往下压准备弹跳起飞的动态生动地表现出来。

每每茅先生淘到便宜葫芦就喜不自胜，有一天他到市场上转悠，突然发现一把长成“对头儿弯”而被卖葫芦人当成废品便宜处理的葫芦。他喜滋滋地买回家：“我采取了以弯就弯的随形设计方法，做成了一只翹着尾巴，回着头向上看的寿带鸟。把葫芦肚竖着锯下一半，剩下的设计成鸟尾巴，葫芦头部做成回着头向上看的鸟头，留下的一段藤做鳥嘴，粘上顶毛。

​用葫芦藤做成鳥的腿爪。把锯下的那块料粘在㡳座上成了一个坡状，再让鸟落在上面。一只动态生动翹尾回头的寿带鸟就出来了。

四、铜器系列

如今，80耄耋的茅子芳老先生，每天盘玩儿他的这些葫芦：“我买过一个在生长时被人用绳想勒出特殊形状的葫芦，下半部勒的很好，而上半部却不理想，我把它锯开，下部设计制做成一个小壶。上半随形做了一个小鸟。为了保持这特殊的造型美，我没有刻字，只在壶㡳刻了一个章：“庚寅年子芳作”（即2010年），壶与小鸟已被我盘得很亮。

茅先生喜欢文玩葫芦，他说：“葫芦是深受中国人喜爱的，因为它天生长得好看，古人还用它作为器皿盛酒装药，连太上老君，李铁拐等神仙都用它。葫芦与福禄又谐音，所以老百姓都认为它是吉祥物。小葫芦叫‘手捻儿’可以拿在手中盘玩儿，可以活动手指，舒筋活血有益于健康。盘玩儿时间长了它变成紫红色，而且光亮，行话叫出了‘包浆’。”茅先生以葫为伴，恭祝老先生有为、有葫、有壶、有福，吉祥顺遂！

【注：以上图片均为茅子芳先生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