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31 15:52
北京万安公墓西北角的陈氏家族墓群,因陈岱孙的长眠而意义非凡。这片墓群藏着螺洲陈氏的家族脉络,安葬着陈岱孙的母亲罗英,以及陈宝琛后人、林则徐外孙女吴绥如等多位陈氏族人。
陈岱孙的墓碑质朴简约,一如其低调一生,这位清华、北大的资深教授,深耕教坛数十载,培养了众多经济学人才。这片清幽的墓冢,记载着一代宗师的人生底色,其家族往事与个人风骨,皆在松影碑文中静静留存。
一
谈起陈岱孙,不妨从墓群中最古老的两块墓碑说起。这两座墓均为新中国成立前的形制,有墓圹、立墓碑,一方碑上镌着“陈懋需之墓”,另一方则是“潘师竹之墓”。
陈懋需生于1916年,卒于1936年,这位早逝的年轻人,是“末代帝师”陈宝琛的第五子,因离世过早,未留下更多生平信息。或许正因他的早逝,其家人在玉泉山下购置了这片墓地,此后陈氏族人陆续安葬于此,渐渐形成了这处家族墓群。
潘师竹则是陈宝琛第三子陈懋艮的妻子,作为陈宝琛的儿媳,与陈氏家族渊源深厚。
除了这两座旧墓,其余六块均为1949年以后修建的骨灰墓,墓碑形制统一,是黑色大理石打造的正方梯形,体量小巧。其中一块墓碑刻着“吴绥如”的名字,吴绥如生于1890年,卒于1969年,这个名字频繁出现在各类报刊书籍中——吴绥如是林则徐的外孙女,后嫁给陈宝琛第二子陈懋侗。当年陈宝琛赴京担任溥仪的老师,吴绥如与陈懋侗便伴其居住在灵境胡同7号。1935年陈宝琛逝世后,吴绥如仍居于此,直至离世。
我的母亲称吴绥如为“十一婶婆”,称陈懋侗为“十一叔公”,儿时,母亲由姥姥带着去过灵境胡同(母亲称其为灵境宫),向二位长辈拜年祝寿。吴绥如育有一女二子,长女陈荷,长子陈紘,次子陈啓。母亲称陈荷为“荷姑姑”,陈荷的墓也在这片墓群中,陈荷墓旁,是其堂妹陈稻的墓碑,母亲称她为“稻姑姑”。陈稻是陈宝琛长子陈懋复的次女,毕业于燕京大学,丈夫萧正谊曾任燕京大学秘书长,先于她离世。陈稻与陈荷都曾前往马大人胡同的“陈宅”,为母亲的祖父陈懋鼎祝寿。
这处陈氏家族墓地之所以在今日有着重要的意义与价值,不仅因为长眠于此的诸位陈氏族人,更因为这里安葬着中国现代史上被誉为经济界“一代宗师”的陈岱孙。
二
介绍陈岱孙之前,不妨先看看他墓旁那方刻有“罗英”的墓碑。罗英原名罗伯瑛,是陈岱孙的生母,出身名门望族,其父罗丰禄是清末著名外交家。罗英于1967年逝世,享年89岁,其独子陈岱孙将她安葬在万安公墓的陈氏家族墓群中。
陈岱孙生于1900年,卒于1997年。陈岱孙一生未婚,无子嗣,他的后事皆由两位侄女——堂妹陈荷的两个女儿帮忙操办。
陈岱孙先生的墓前少有人至,既无高大的石碑,也无生平简介。若无人告知,恐怕无人能想到,这位培养出当代几乎所有优秀经济学家的“一代宗师”,竟长眠在这样一处不起眼的地方。但反过来说,这或许正是陈先生的心愿,墓碑的简朴、墓地的偏僻,恰与他一生低调、不事张扬的品性相契合。
上世纪五十年代,新中国有两位公认的经济学大师,一位是马寅初,另一位便是陈岱孙。与写下《新人口论》、声名赫赫的马寅初不同,陈岱孙甚少著述鸿篇巨制,也极少公开发表高论,他自己曾说过:“我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教书。”
陈岱孙先后在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任教,备课向来严谨细致,凡是听过他讲课的学生,都有一个共同的感受:陈教授的课,只需将笔记稍加整理,便是一篇精彩的文章,甚至可以成为一部专著。直至晚年,陈岱孙才出版了代表作《从古典经济学派到马克思》。他的私人生活亦是如此,年轻时的他身形高大、相貌俊朗,才华横溢,却一生未婚,孤独终老。许多亲友、师生、记者都曾关心过他的婚姻问题,他却总是一笑置之,缄口不言。如今,他将这个世纪之谜带进了坟墓,再也无人能知晓答案。
我也是多年前陪母亲到万安公墓扫墓时,才意外发现陈岱孙的墓。从那以后,每年清明,我与母亲祭拜完自家先祖后,都会前往这片陈氏墓地祭奠,而母亲每次都会给我讲述她所知晓的、关于陈岱孙的往事。
三
母亲称陈岱孙为大伯父,他与母亲的父亲是同一辈分,这一辈的陈氏族人,名字多为单字,比如陈纮、陈绂。陈岱孙原名陈縂,乳名挥,字长持,号岱孙。
1927年春天,陈岱孙从哈佛大学毕业,学成归国,接到了清华大学的教授聘任书。其父陈懋豫满心欢喜,陪同儿子从福州赶赴北京,第一站便前往马大人胡同的“陈宅”看望陈懋鼎。此后,陈岱孙住进清华园,开启了人生中最辉煌的篇章。
陈岱孙先担任经济系主任,不久后又兼任法学院院长,工作异常繁忙,但即便再忙,只要进城,必然前去看望陈懋鼎。一方面,他感念陈懋鼎当年对自家的接济之恩;另一方面,陈懋鼎清末也曾出使西洋,担任过三年驻英公使参赞,还兼任驻西班牙公使,相似的海外经历,让两人有着诸多共同语言。陈岱孙也会将自己留美数年的经历讲给陈懋鼎听,谈及美国的政治经济、人文地理与风俗民情。想来正是在这几次相处中,陈岱孙向陈懋鼎谈及了自己著名的“经济救国论”,才引得陈懋鼎生出这般感慨——感慨他们这些曾守旧、维护皇权的“金狮子”身旁,终将涌现出一枝崭新、鲜活的“帝女花”。同时,也期盼着这枝迎风傲雪的“花朵”,能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陈岱孙前往马大人胡同探望陈懋鼎的那几年,我的母亲年纪尚幼,对他的来访并无印象。母亲第一次对陈岱孙留下深刻印象,是刚上小学时,由姥姥带着去清华园看望“四婶婆”罗英与“四叔公”陈懋豫的时候。
大概是1935年前后,陈懋豫、罗英与陈岱孙一同居住在清华大学新南院(今新林院)3号。那日,几位长辈在客厅闲谈,母亲看到陈岱孙抱着一大摞书,匆匆穿过客厅走进书房,尽管他只是点头示意,未曾说话,但在七八岁的母亲眼中,这一幕却刻入了记忆。直至晚年,母亲谈起此事,仍记得他“高高的个子,有一个像外国人的高鼻梁,和他母亲长得极为相像”。陈岱孙的做派也十分西化,平日里总是西装革履,仪表堂堂,不苟言笑。“他后来总爱拄一根文明棍,有人误以为那是拐杖,其实并非如此,他的腿到晚年也看不出有什么毛病。”母亲回忆道。自那次见面后,姥姥便常常以陈岱孙为榜样教育母亲,希望她将来也能学有所成,为家族、为祖国争光。或许正是这份激励,让母亲后来考上了燕京大学。新中国成立后,母亲又见过陈岱孙几次,彼时他从清华园搬至北大,担任北大经济系主任,直至1984年退休。
进入上世纪九十年代,母亲又先后两次见到陈岱孙。彼时母亲是北京老同学合唱团的成员,常到北大百年讲堂演出,每次演出结束,只要时间允许,她必会顺路前去拜访。第一次是1994年,陈岱孙已从镜春园79号搬至燕南园55号,精神状态尚好,只是他的堂妹陈荷已患病多年,常年卧床,家中请了阿姨照料两位老人的生活。第二次探望是1996年,陈岱孙的模样显得十分憔悴,但生活尚且能够自理。谁知一年后,母亲打算再去北大探望时,却从电视新闻中得知,陈岱孙已于1997年7月27日逝世,母亲为此伤心难过了许久。
更令人遗憾的是,母亲最后一次探望陈岱孙时,本想带着我一同前往,可那时的我正处在叛逆期,最终没能同行,也因此错过了唯一一次见到这位大师的机会。再与他“相见”,便只能在燕南园55号院内的陈岱孙雕像前,拜谒这位大舅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