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31 16:10
北京大运河森林公园漕运码头北侧的石刻群吸引了不少参观者。这里摆放着超过20件石刻文物,既有明代的石像生、石狮子等雕塑,也有元代覆钵式佛塔、八思巴文经幢等石刻建筑,以及辽代的双口石井沿等构件,此外空地最里面还搭建了一个碑廊,里面存放了十几块清朝的墓碑。这是北京大运河森林公园内又一处展示通州历史文脉的区域,游客可以在这里与文物近距离接触。本期探宝将循着这些石制文物的历史及其曲折故事一探究竟。
石像生与永乐店消失的皇家建筑
展区西侧摆放了共六组12件明代石像生,两两相对分列左右,安置在长约20米、宽5米的区域内,游客可步入其间,直观感受石刻工艺与岁月痕迹。
这组石像生的前三组为瑞兽,后三组为文臣武将,形制规整各有特点。最南侧是两件跪姿双峰驼石像,体态丰盈、颈部粗壮、微微颔首,因年代久远均有磨损,东侧石骆驼的口鼻部分已然缺失。紧随其后的两组石马,在尺寸与雕刻细节上差异显著:较矮的一组鬃毛纹路清晰,不过西侧石马面部损毁严重,仅存眼部,鼻嘴尽失;另一组高大石马则保存完好,双目圆睁、鬃毛呈波浪状,周身马具一应俱全,面部笼头刻有卷云纹,连接处的圆形纹样精美,马鞍、马镫雕琢细致,尽显威仪。
后方三组文臣武将石像,前两组体量相近,武将身披铠甲,分别手按宝剑与钢鞭,文臣着明代官服、手持笏板,可惜多有残损,其中一名文官头部完全缺失。最后一组文臣武将更为高大,且整体保存完好。武将面容威严,双肩狮子护肩雕刻传神,铠甲上的三瓣纹路细致入微;文臣神态庄重,宽袍大袖上的连珠纹、祥云纹清晰可见,衣物纹饰雕琢考究,尽显明代石刻工艺水准。
展区文物指示牌上简要记录了这组石像生的过往。这组石像生出土于通州不同区域,其中体量硕大、雕刻精美的高大文臣武将与石马,出自通州城西五里店村,其形制堪比北京明十三陵、南京明孝陵神道石像生,属于明代高等级王公墓石刻。因墓中未发现墓志铭,墓主人身份成谜,推测应是明初辅佐朱元璋开国,或助力朱棣发动靖难之役的功臣。其余四组石像生,则出土于通州永乐店镇大街西口外路北,是明神宗万历皇帝外祖父李伟家族墓的神道石刻。
李伟祖籍山西翼城,后举家迁徙至通州永乐店,其女正是万历皇帝的生母李太后,李太后出生在永乐店,也让这座京南小镇因此沾沐皇家恩泽,明代万历年间,一系列敕建皇家建筑在此拔地而起。万历三十二年(公元1604年),明神宗遵从母命,敕建保国慈孝华严寺,李太后还自出内帑,在寺内增建文昌阁、魁星楼。万历三十五年(公元1607年),为庆贺李太后六十大寿,朝廷又在华严寺西侧修建景命殿、太师府,工程于当年十月全部竣工。次年,护国崇宁真君庙再建于景命殿西侧,搭配庙旁的李伟衣冠冢,明代永乐店皇家建筑群最终成形。
通州本土画家景浩曾耗时近三年,通过实地走访与查阅古籍,于2009年绘制出《明代皇家永乐店》画卷,还原了这片建筑群的盛景。画中,景命殿居中,华严寺在其东侧,真君庙在其西侧,三座建筑均为坐北朝南的北方官式建筑,红墙环绕、规制方正。景命殿的围墙与大殿均使用皇室专属的黄色琉璃瓦,尽显皇家规格;东侧的华严寺特色鲜明,山门以汉白玉砌筑,三座大殿采用琉璃剪边工艺,屋顶边沿铺黄瓦,主体覆墨绿色瓦,这种配色严格遵循古代礼制,直接印证了其敕建皇家寺院的地位。
令人惋惜的是,这般宏伟精美的皇家建筑群,在史料中却鲜有详细记载,且很快走向损毁。清代《钦定日下旧闻考》提及,乾隆年间有人探访永乐店时,景命殿已然坍塌,仅华严寺等庙宇尚存。道光年间的《漷阴志略》更记载,彼时华严寺虽在,却已无僧人驻守,院内遍地琉璃碎瓦,濒临倾颓。
历经岁月侵蚀与世事变迁,如今永乐店的这些明代皇家建筑已无任何地面遗址留存。唯有大运河森林公园里的这批石像生,依旧静静伫立。它们带着明代石刻的斑驳痕迹,成为永乐店那段皇家辉煌过往的实物见证,也让通州的漕运文脉与明代皇家历史,在石刻的纹路中得以延续。
石刻经幢与元代本地的父母官
这批石制文物中还有一块“郭府尹墓经幢”,它戴着一顶歇山顶样式的“石帽子”,屋脊高挑,覆盖着筒瓦,还雕出了斗拱、飞檐,瓦当上浮雕着梅花图案。经幢主体为方柱形,四边虽已残破但仍能看出柱状,上面还用线条刻着祥云图案,精致得像一座微缩古建。
这件经幢的正面整齐雕刻十列八思巴文,每列15个字。八思巴文是元世祖忽必烈于公元1269年命国师八思巴创制的拼音文字,主要用于圣旨、官印、钱币及碑刻等官方领域。它脱胎于藏文,可拼写蒙古、汉、藏等多种语言,是元朝法定的“国字”。虽经朝廷强制推行,但其因辨识困难未能取代民间汉字,元朝灭亡后迅速失传,成为“死文字”。
由此可见,这位墓主人“郭府尹”也不是普通人。据《潞阳遗韵》记载,这位郭府尹即元初昭勇大将军、中都路总管兼大兴府尹郭汝梅,祖居漷阴县清泰乡于家里(今通州区于家务),其墓地位于通州区漷县镇南阳村南。他生于金朝末年,十三岁时,蒙古兵攻破漷阴县城,他避乱逃往滦河;十八岁时被乡里推举为都税司副使,从此踏上仕途。在职期间,他独具才干但久未提升。元世祖至元元年(公元1264年),郭汝梅奏请其子承袭职位,荐其摄行漷阴县事。
郭汝梅真正让人记住的,不是官位,而是一桩桩实实在在的善举。他的家乡地势低洼,常年遭水淹,村民们想搬家,他二话不说,自己出钱在高敞之处建了七座村庄,分给乡邻永居。有人欠债还不上,他给耕牛、给粮种,说“不用还了”。
《潞阳遗韵》中提到:“该县西北漷河(今凉水河)上天津桥(今张家湾镇新河桥处)年久失修,夏秋两季河水上涨时,行人无法通行,甚至有人落水淹死。郭汝梅自己出钱购买了几百车木料和石料,重修了这座桥,过往行人因此得到极大便利。”
后来,因为他为官廉洁、办事得力,得以恢复原职,而都税司的其他官员大多被罢免。此后,他修建驿站却不打扰百姓,将监狱按男女分开关押,广设粮仓,使远近百姓都各得其所。他还约束凶徒、缉捕盗贼,修复了蓟门的漏刻(古代计时器),禁止市民恶语相加……燕京在他的治理下,户口增加了一万两千多户,他被升任为大兴府尹。
元世祖多次召见他,他奏事公道,从不居功自傲。同僚们受他影响,也都勤勉谨慎。中统五年(公元1264年),郭汝梅去世,葬在漷阴县城北二里,也就是今天其墓所在地。
跨越上百年的两块“老石头”
石制文物展示区还有两件古朴厚重的文物,也是景区内有故事的“时光印记”。其中一件是布满绳磨凹槽的辽代双口石井沿,另外还有一对威风凛凛的明代大关庙石狮,它们从通州老街巷辗转而来,每道纹路、每处雕琢,都藏着少为人知的通州冷知识。
这件双口石井沿,是实打实的辽代老物件。整块井沿用汉白玉打造,方方正正,长1.3米、宽1.1米、厚0.5米,最特别的是中间凿了两个覆盆式井口,如同倒扣的小盆子,每个井口直径43厘米。千百年里,通州百姓反复用绳索提水,把井口内壁磨出了深浅不一的沟痕,满是岁月痕迹。
这块井沿最早安在通州旧城北关、通惠河北岸桂子胡同南的古井上,后来因老通济桥拆除、运河整治,先后被安置在水利施工料场、文物部门院内,最终落户漕运码头展示区。井口下方原本铺的辽代砖块,也直接印证了它的辽代身份。
它的设计藏着老通州人的生活巧思:凸起的覆盆状井口,既能挡住杂物、污水掉进井里,又能防止人提水时失足落井,实用又科学。作为古代通州市井生活的代表文物,它还能证明辽代潞县(今通州)北关人烟稠密,也为研究辽代高梁河的流经位置,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
在展示区入口处,一对明代大关庙石狮威风凛凛。《潞阳遗韵》中写道,它们是明代石狮里的精品。这对石狮用艾叶青石制成,一雄一雌,下方配着高0.6米的方形石座。狮子呈蹲坐姿态,鬃毛卷曲到肩头,大嘴半张、眼睛外凸,肩部系着绣带,胸前雕着铃铛,前腿粗壮、肌肉线条分明。雄狮右爪踩着绣球,雌狮左爪轻踏小狮子,石座上还刻着海棠池和古钱纹,造型威猛、雕工精细。
这对石狮原本守在通州旧城北部大关庙胡同的关帝庙山门前,曾经被推倒埋在地下。1992年,这对石狮再次重见天日并放置在西海子公园葫芦湖南岸,供游人欣赏,如今又迁到漕运码头展示区。
一井沿、一对狮,从辽代的市井烟火,到明代的庙宇威仪,“老石头”串联起通州千百年的历史脉络,也让大运河的文化故事,有了触手可及的实物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