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还轻冷,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风雨。恰清明时节,逶迤的乡间小路,来来往往,便有了络绎的三五成群或形单影只。
雨是做冷欺花、将烟困柳的凄迷雨,人是愁肠百结、肝魂欲断的趱行人。
轻雾弥漫中,草铺横野六七里,一牛一笛一牧童。骑在牛背上的放牛娃抬手向远处一指,阴郁沉闷的气氛便添了些欢快乐趣。
如盖浓深处,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簇簇杏花深处掩映酒店高高挑起的幌子,更在羁旅的愁苦心头唤起了些许暖意。
远山隐在云雾里,近树笼在孤烟前。神州南北、华夏东西这幕旷日积晷,延续了上千年的场景,被唐朝文学史的最后一抹晚霞,人称“小杜”的杜牧口占一首七绝《清明》,也经久不衰,传诵了一千多年——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杜牧的这首七言诗,矩周规值、严谨工整。凡二十八字,一个生僻字也没有,一个典故也不用,也丝毫没有掩藏情绪,从头至尾自如通透、明白如话;浅中有深、平中有奇,毫无经营造作之嫌,堪称经典中的经典。
一切好的诗文,总须立在纸上。杜牧笔墨横姿,运用典型的起承转合手法,娓娓道出,次第写来,把每一句都描成了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意境深远,寂寞空旷,硬是让“清明”立在了纸上。
“雨纷纷”,交代时节情景;“欲断魂”,人物出场。纷纷既是春雨的意境,也指行路人的心情。一个欲字,怀念逝者的伤感呼之或出。何处沽得一壶酒,碑前洒上祭先人。接着“借问”笔锋一转,紧逼出“牧童遥指”结句,前后互文见意,杏帘在望,令人神往。
一句一句读过来,一幅一幅看过去,迷茫中透出明晰,忧伤中闪跃乐趣,曲折中展露期望。其妙就妙在,有雨,不大不小;有人,不多不少;有忧,不轻不重;有酒,不远不近。四句诗行,四幅水墨,清明的景致、风俗、亲情、哀思跃然纸上,一曲三折又流畅自若,汇聚成了一个活灵活现,既是节气又是节日的双重清明。
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在于言外。诗家完成了他的使命,把人引向了一个远比诗篇本身更广阔的境界,清明诗也就当之无愧成为了清明节的千古绝唱。于是乎自问世以来,几乎一到清明,无论过去现在,以致将来,人们首先想起的便是这一首清明诗;也不分东西南北地,也不论男女老幼,只要一到清明,人们口中念念有词的便也是这一首清明词。
也许正因为如此,它还成为了中国诗歌史上被变体最多的一首诗,也可以说是一首被“玩”坏了的诗。千百年来,总有好事者一时兴起,心血来潮,或删或缩,或改或编,乃至形成了另一道长乐未央、蔚为壮观的文学风景线。
有人说头两个字是废话,可删。于是七言变成了五言,成了这个样子——
时节雨纷纷,行人欲断魂。
酒家何处有?遥指杏花村。
又有人说前边俩字还是多余,可去。于是五言又变成了三言,成了这个样子——
雨纷纷,欲断魂。
何处有?杏花村。
问题是还有人嫌累赘,于是再减,最后被弄成这个样子——
雨,魂。有,村。
好端端的七言就剩下这四个字了。
相传具有多面性天才丰富感、变化感和幽默感,智能优异,心灵却像天真小孩的东坡居士,也凑热闹掺和过。不过苏轼是挪标点——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挪来挪去,一首唐诗硬生生挪成了宋词。
林林总总,这固然是文字游戏,甚至还有恶搞的成分。但也反证出,汉语诗歌的修辞意味要远大于语法意味,因为诗是要用形象思维的。从语法角度看也许是累赘,殊不知废话其实不废,看似重复多余,其实是营造了最高的形象思维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