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思念
2026-04-03 17:02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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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芳草绿,春融碧柳万里天。当我提笔撰写这篇藏在心底已久的文章时,正是最美人间四月天,美在燕子呢喃青柳间,美在游丝软絮飘春水。同样是杏花春雨,迎来亲情回归的时节,远山近水,花草树木,都沉浸在无边的蒙蒙春雨中。这一天,我眼前呈现着一幅幅发黄的照片,低头追思远逝的父亲;这一天,我耳边萦绕着父母的谆谆教诲,昂首迈向生机绽放的春天……

我和弟弟有幸出生在一个双军人家庭,父亲母亲所在的部队被誉为“中国第一王牌军”。这支部队由我国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军事家、陈赓大将创建指挥,基础良好,战斗力强,擅长独立作战、快速机动。在兵团组建后,渡江南下、转战两广、进军云南,剿灭土匪,为建立新中国,巩固国防,保卫边疆作出重要贡献。

作者的父亲(前排右一)和他的战友们

陈赓大将亲自指挥的这支英雄部队,是全军序列中参战任务最多、屡建战功的部队。“硬、狠、猛、快、韧”的顽强战斗作风闻名天下,在全军素有“山中猛虎”之称。这支部队前身是红军时期参加过黄麻起义鄂豫皖苏区红四方面军的第73师,先后参加过红军“空前大捷”的苏家埠战役,摧毁敌军指挥部,活捉了敌军总指挥厉式鼎。红73师到川陕苏区后,扩编为红31军93师(其中37师109团,该团是我军红军团中红军建制保留最完整的一个团),先后参加了夺取漫川关、夜袭青龙观、强渡金沙江、攻克剑门关、血战百丈关等战役战斗,屡传捷报,战功卓著。

抗日战争时期,红31军93师编为八路军129师386旅772团,开创了太岳敌后根据地,参加过长生口、神头岭、香城固、百团大战、豫北等战役战斗,取得歼敌2.5万人的骄人战绩,被日军视为劲敌,以至于日军在扫荡的装甲车上特意写下了“专打386旅”的标语。曾经担任美国驻华武官的卡尔逊称386旅为“中国最精锐的战斗旅部队”。

解放战争中,太岳兵团编为晋冀鲁豫军区第四纵队,下辖10旅(原386旅)、第13旅,跟随陈赓兵团南征北战,是挺进中原的三大主力之一。

精锐劲旅赴太行,敌后巧施游击战。

痛歼倭寇卫疆土,三八六旅军威扬。

挺进中原当主力,临浮歼敌王牌旅。

三战三捷势破竹,四纵勇猛扫残敌。

淮海亮剑封敌喉,渡江剩勇追穷寇。

攻占南昌逼两广,滇南活捉汤敌酋。

驻守云南建边疆,威慑印越防藏乱。

抗法援越敌丧胆,剿灭窜匪凯旋还。

1949年2月,第四纵队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3军,随即挥师南下,攻占南昌,千里跃进,解放两广,战功赫赫。父母所在的部队战争年代转战南北,和平年代镇守边疆,功勋卓著。在这支英雄的部队里,我的父母和许多战友一样,把最宝贵的青春年华奉献给了祖国和人民,难忘的战斗岁月,成为他们一生中最自豪最珍贵的记忆。

在我的记忆中,儿时最爱听父亲给我们姐弟俩讲故事。在那无数个闪烁着星星的夜晚,我们依偎在父亲的怀里,聆听他讲述过去的故事……

作者敬爱的父亲

时光飞逝,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父亲给我和弟弟讲过的这个令人难忘的故事。在晋南阻击战役一次战斗中,寒冬的黑夜,敌人围追堵截,敌众我寡,我军伤亡严重。当时还是一名小兵的父亲,冒着枪林弹雨在战火中奔忙,帮助抢救伤员。当大部队赶在黎明前撤出战区时,父亲突然发现:“怎么没见指导员?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他会不会是受伤了?”当时大部队全部撤退,敌人已经追上来,在万分紧急的情况下,父亲急中生智,冒着雪漫长空的严寒,原路返回。当他独自返回到阵地时,只见白雪皑皑的地上,殷红的血泊中躺着一个伤势很重的伤员。父亲上前一看,“是指导员!”只见他大腿上被炮弹炸了一个窟窿,鲜血直流,已经昏迷。父亲眼疾手快,马上将系在自己胳膊上的白毛巾解下,堵住指导员的伤口,简单包扎。此时敌人已经追赶上来,当时才十几岁,体力单薄的父亲,费尽力气背起指导员,直至追上大部队。

这位当年在战场上被父亲救了一命的指导员,就是后来的陆军第十三军政治部主任、四川省军区政委秦登魁伯伯。也就是从那时起,父亲和秦伯伯的战友之情,生死之交一直延续至今。两家人感情非常深厚,这份真情,代代相传。

记得,有一次父亲给我们讲在解放广州的战斗中,部队已到达广州城外,司令员陈赓立即决定部队不进广州城,由14军军长李成芳统一指挥14、15、13军的6个师,分东、中、西三路火速转向西南追击。当时,正赶上阴雨连绵,道路泥泞不堪,在这片丘陵地带除了山地就是水网纵横的稻田。但这些困难没能阻止善于吃苦耐劳的部队官兵乘胜追击,却大大地迟滞了国民党余汉谋残部作战计划。后来,李成芳军长曾开玩笑地说道:“如果不是老天爷开恩,连日下雨,敌人可能就溜走了,应该给玉皇大帝记首功……”父亲讲到这里,笑着问我和弟弟:“你们猜猜我们的部队为什么总能打胜仗?”我摇摇头“不知道。”父亲说,打胜仗也需要学习,需要知识文化。

我国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军事家陈赓大将

解放广州等战役,正是司令员陈赓审时度势,英明决策,摸清敌军的情况,利用当时特殊的气候条件,我们打败了国民党军队,夺取了解放广州的胜利。陈赓读过很多书,他怀着弃文从军的志向考入黄埔军校,成为著名的“黄埔三杰”之一,他是一位身经百战,智勇双全,具有卓越军事领导才能的指挥官,他率领部队打仗总是旗开得胜,捷报频传。

父亲在军队这所大熔炉里,身经百战不断进步。战争年代部队的条件非常艰苦,打仗靠小米加步枪,每天行军走数百里山路全靠一双脚板,但无论条件多么差、困难多么大,父亲在行军打仗之余忙里偷闲,坚持识字,看书学习写日记。父亲聪明勤奋,喜欢写字画画,部队的首长和同志们对他印象不错,都非常喜欢这个“小鬼”。新中国成立后,父亲被选派到军事学院学习,终于圆了他多年的求学梦。

父亲在学习期间,总是比别人早起,比别人晚睡,门门功课成绩都很优异。我印象最深的是父亲的老乡、老同学、老战友张叔叔每次见到我都用夸赞的口吻、同样的语气说:“莎莎,你知道吗?你爸爸脑袋瓜特别好使,在学校考试我们怎么努力都才能考3分、4分或者勉强及格,而你爸爸的功课几乎门门是5分,那真是很难得”。当时在学校,父亲的许多同学战友都是来自部队基层,他们当中绝大部分人参军之前都没有念过书。父亲常说,读书、解题如同打仗一样,勇于向困难进攻,每做出一道题就好比打败了一个敌人。因此在学习上也要有一股子不怕困难、敢于冲锋陷阵的精神。

父亲勤奋学习,喜欢读书,阅读大量的军事史书名著,虽为军人的他,每天必看解放军报、参考消息等,几十年如一日。父亲特别喜欢阅读历史书籍及人物传记,至今我还记得他用红笔划圈阅读过的《二十四史》《资治通鉴》《中国通史》《哲学全书》《战争论》《世界史》《马丁·路德金》《尼克松传》。父亲只要有时间就会给我们讲故事。除了讲打仗的,讲战斗英雄的故事,还常常给我们讲述哥白尼、华罗庚、钱学森、钱三强、钱伟长这些科学家的故事。

儿时,我对“钱学森”这个名字真是如雷贯耳。有时心里还犯嘀咕:“钱学森是谁呀?”父亲说,有一天钱学森说:“英雄如果不是天上的星星变的,那我也可以做英雄了。”他的父亲钱均夫高兴地说:“你也可以做英雄。但是,前提必须好好读书,学习文化”讲到这里,父亲面带微笑地说,如果钱学森小的时候没有学好数理化,没有掌握科学知识,长大以后他怎么能为国家做出这么大的贡献呢?

父亲常常用这些为国家做出伟大贡献的军事家、科学家、英雄模范人物的故事启迪我们,在我们幼小的心灵中播洒知识的种子。他经常给我们讲“学好知识,贡献社会”的道理。这八个字深深地印入我和弟弟幼小的心灵。也许,那一代科学家的报国理想,家国情怀与国家命运紧紧相连的爱国之心,使命感、责任感,深深的感染着我们,父亲在学习上的那份钻研精神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

无论是在八一小学上学,还是后来转到地方学校学习,我们姐弟俩放学后的第一件事首先就是完成作业,其他任何事情都只能排在之后。尽管父亲经常出差下部队,母亲是军医,工作繁忙,我们的学习从来不让父母操心,成绩总是名列前茅,我和弟弟从小就养成喜欢读书自觉学习的良好习惯。

从记事起,父亲在我心中的形象就是高大伟岸的。每当我翻开家中的影集,就会看到父亲一身戎装,神采飞扬;当我们打开家里的柜子时,就能看到父亲荣获的许多军功章、勋章,一枚中国人民解放军功勋荣誉勋章及那本《中华人民共和国伤残军人证》。这些无价之宝见证了父亲是一名真正的军人,他的军人姿态,屡屡战功及英雄形象,永远定格在我们心中。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父亲虽然离开了我们,父亲的一生是充实的,既轰轰烈烈,又平淡如水。他始终恪守做人的准则,那就是做一个大写的人。他生性耿直,从不阿谀奉承。在战争年代,他以自己的英勇睿智,赢得荣誉;在和平年代,他以自己的执着追求,书写华章。父亲无私奉献、淡泊名利,他无愧于一个真正大写的人。

难忘那个明月皎洁的深秋之夜,父亲在月光的簇拥和陪伴下,安详的走过了他戎马生涯的光辉一生。在我的世界里,父亲就在身边;在我的心田里,父亲从未远去。耳畔时常响起父亲语重心长的教诲,这字字句句的肺腑之言,这深深浅浅的难忘回忆,成为我一生中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带给我人生的勇气和生命的力量。父母的军旅生涯,人生轨迹,给予我阳光雨露,伴随我一路走来。

每当在春天这个特殊的季节,就会勾起我无限的思念和泪中的哀愁。仿佛天边的眼睛,也在默默地注视,默默地祈祷。这是一个追忆逝去亲人、悼念先辈的时节,是中华民族的感恩季节。

此时此刻,我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想起父亲及他生前经常提到的老首长、老战友:秦基伟、周希汉、吴效闵、徐其孝、陈康、任应、王春生、张英才、秦登魁、郭春生、郝光甫……还有许多伯伯、叔叔。思念,有的时候是一个名字,有的时候是一个微笑,有的时候甚至只是一个电话号码,或者是清晰而遥远的歌声与旋律。

记忆关乎一些逝者,也关乎一些生者,虽说情牵着的那些往事已经逝去,但我依然珍藏着春天这份无尽的思念……

原载《中国文化报》


作者:

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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