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7 13:44

《共同知识》 史蒂芬·平克 著 叶星 李井奎 译 湛庐文化/浙江教育出版社
我小时候读《三国演义》,不明白为什么曹丕篡汉、司马炎篡魏,都要费那么大劲搞一个禅让大典,还要再三推辞方才接受。直到读研究生的时候学习博弈论,讨论到“共同知识”这个概念时,我才恍然大悟。
所谓共同知识,不仅仅是指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比如朝堂上下都知道汉献帝把皇位禅让给了曹丕,这还不够,它还要求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如此递归,以至于无穷。通过禅让大典这样一个重大的仪式,曹丕可以一下子让天下士族都清楚地知道,他的改朝换代是合乎古礼的,天下士族也马上知道了这一点,而且他们还知道其他士族也都知道了这一点……以至于尽人皆知。这个时候,倘若你反对曹丕称帝,你的行为可能就做不到共同知识,也就是说,你虽然知道自己反对曹丕称帝,但其他人不知道,这样一个无限递归的过程无法完成,就无法形成统一的信念,也很难形成集体行动来阻止曹丕称帝。就是这样一个仪式,曹魏朝堂完成了对天下士族的低成本震慑,使天下人敢怒不敢言。我对这个仪式的理性含义的认识,得益于美籍韩裔政治学家崔硕庸先生的那本薄薄的小书《理性的仪式》。
实际上,共同知识乃是我们大部分社会生活赖以支撑的核心现象。生活在这个社会中的每一个个体若想成功地进行沟通,或者成功地进行行为上的协调,通常都需要具备共同知识这个层面上的共识和背景知识。而某种互动若以失败告终,常见的原因也往往是参与者缺乏促成成功所需要的共同知识。
美国著名短篇小说家欧·亨利以其经典的“欧·亨利式结尾”而闻名文坛,《麦琪的礼物》是他尤为有名的一篇短篇小说。故事发生在20世纪初美国纽约的一个圣诞节前夕,主人公是一对生活贫困却深爱着彼此的年轻夫妻——德拉和吉姆。德拉拥有一头如瀑布般的棕色长发,这是她最引以为傲的珍宝。吉姆则拥有一块三代祖传的金表,这是他最珍贵的财产。圣诞节将至,他们都想为对方准备一份配得上其珍宝的礼物:德拉卖掉了自己美丽的长发,用换来的钱为吉姆的金表买了一条白金表链;吉姆则卖掉了自己的祖传金表,用换来的钱为德拉的秀发买了一套镶嵌珠宝的玳瑁梳子。当两人交换礼物时,他们都发现自己牺牲了最宝贵之物换来的礼物,却因对方牺牲珍宝而暂时失去了实用价值。这个故事是一个令人心酸又温暖的“阴差阳错”,却让彼此看到了对方毫无保留、超越物质的爱。而德拉和吉姆的这次“阴错阳差”本身就为这种关于双方之间真挚的爱成为共同知识提供了机会。“心心相印”这个词既准确地表达了此时双方的心情,也表达了这种共同知识的达成。
再举个例子,你和办公室里的几个伙伴已经有了一种默契:大家日常沟通时都会低声细语,免得打扰了别的同事。这天,办公室来了新同事,他并不知道你们之前已经达成的这一默契。于是,当他张口说话比较大声时,你和你的其他同事会故作惊讶地相视一笑,暗含着某种讥嘲。新同事马上就能意识到他的行为不妥,就会脸红。当所有人看到这一幕,就知道这位新同事也清楚了说话低声细语是这间办公室的共同约定。脸红就是共同知识得以确立的标志。
这就是规则与文化带给社会中每个人的“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效果,它可以大大降低人们彼此交往的成本,提高作为群体的生存收益。
共同知识有着深远的政治、经济、社会和制度层面的含义,当然,它也具有深刻的心理学基础。数百年前,它由哲学家大卫·休谟首先提出。休谟点明了共同知识在社会协调中的作用,并明确对“惯例”做出论述,之后经过经济学家托马斯·谢林和约翰·海萨尼的论证,最后在哲学家大卫·刘易斯的专著《惯例》中首次完成了对共同知识的完整哲学分析,其间经济学家、数学家罗伯特·奥曼还为共同知识给出了形式上的精确分析。进入20世纪80年代,哲学与计算机科学领域的认知逻辑学家进一步深入研究了共同知识的逻辑结构。如今,共同知识及相关多主体知识概念的分析与应用已成为活跃的研究领域。
(作者为浙江工商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