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天津天妃宫钩沉
2026-04-09 10:32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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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津门故里牌坊,步入古文化街区,在南北街区交汇处,便是古色古香的敕建天后宫,古老的殿堂与市井的繁华融为一体,正是天后宫的魅力所在。

图1 敕建天后宫 王一川拍摄

敕建天后宫元代称天妃宫,又称天妃庙。那时,天妃作为海上保护神,发展为全国性崇拜对象,受到官府和民间普遍崇奉。

海上漕船到直沽

元代天妃宫缘于海上漕运,海神天妃随着海漕来到直沽(今天津)。彼时,河、海交汇于毗邻元大都(今北京)的地理位置,使得直沽成为漕运枢纽,人口大量聚集,商品流通兴旺,江南漕粮大多要经过直沽转运大都。正如《元史》所记“元都于燕,去江南极远,而百司庶府之繁,卫士编民之众,无不仰给于江南。”漕粮从江苏刘家港(今江苏太仓市浏河镇)起运,过胶东刘家岛(今威海湾刘公岛)、经沙门岛(今蓬莱北长山岛)到直沽(今天津海河三岔口),再由潞河(今北运河)运至大都(今北京)。

泰定年间,海道漕运发展至鼎盛时期。据《元史》《北京人口史》相关记载,元代开创海道漕运后,第一批粮船于至元二十年(1283年)二月到达直沽。那时,大都城市人口约有五十万人,年海运漕粮起运量四万六千五十石,顺利运达四万两千一百七十二石。泰定三年(1326年),大都城市人口约有106万人。年海运漕粮已至三百三十七万五千七百八十四石,安全运到漕粮三百三十五万一千三百六十二石。其中,途中被大海吞掉两万四千四百五十八石,意味着多条船只,数百漕官、船工沉入海底。

元代,航海冒险性很大,人们面对大自然力量难以抗拒,更多的是寄希望于海神保佑。海神原型乃闽女林默,人们称之海神娘娘。熊梦祥《析津志辑佚》中称天妃“能知人祸福,拯人急患难。”人们相信海神能够帮助其战胜风浪,庇佑其安全,无论是官员、还是普通民众对海神都非常尊崇。郑东《重修灵慈宫碑》述及朝廷漕运取道辽海,千里迢迢抵达京师,海上航行充满艰险,说海神能够给人信心与力量,讲“惟海神天妃有功于国,与民者甚大。”每当大风刮起海浪,或遇大雨雷电,天色灰暗,船工们“穷蹙危始呼号于神。”虞集追述:“运舟冒险以出,常赖祷词以安人心。”元代帝王对此也很重视,祈求海神保佑漕船平安。元世祖忽必烈特封泉州神女为天妃,元成宗铁穆耳、元文宗图帖睦尔、元惠宗妥懽帖睦尔等又多次加封。

泰定朝入仕的散文家贡师泰所作《海歌八首》,形象描述了船工们驾驶漕船的风险历程,出发时用舢板接上总漕官登上漕船,出蛟门(东海出海口)入东海,穿胶东诸岛,过渤海,达直沽,他写道:“四山合处一门开,雪浪掀天不尽来。”“明年载粮直沽去,便著绿袍归作官。”面对海上航行的不确定性,臧鲁山《直沽谣》这样描述:“杂遝东入海,归来几人在。……风尘出门即险阻,何况茫茫海如许。”

《元史》讲“泰定之世,灾异数见”。泰定年间,海道漕运数量大、次数多,海难也多。“江南之粮分为春夏二运。盖至于京师者一岁多至三百万余石”。船行海上,气候变化难以预测,全凭船工经验。气候状况良好时,漕粮运至直沽,经潞河(今北运河)运至大都,不过十多天而已。“然风涛不测,粮船漂溺者无岁无之,间亦有船坏而弃其米者。”

泰定三年(1326年)八月辛丑,泰定帝也孙铁木儿“作天妃宫于海津镇。”直沽时称海津镇,是漕运枢纽所在。天妃宫坐西朝东,位于直沽河(今海河)西岸,又称西庙。元代天妃宫为佛家庙宇,天妃庙主持是僧人福聚。《河东大直沽天妃宫旧碑》记载,大直沽天妃宫重修之后,“众请主西廊 (庙)僧福聚来继其任。”

图2 天后宫前殿 王一川拍摄

元帝遣使祀天妃

天妃宫不仅见证了直沽海运的繁荣衰落,也目睹了漕运官民的喜乐哀愁。正殿供奉着海神娘娘即天妃神像,为南来北往的船只保驾护航,为出入直沽的人们祈福求安。

元代天妃宫祭祀活动主要以官方祭祀为主,每当漕船运达直沽,元朝政府都要举行隆重的祭祀仪式。皇帝会派遣大臣前往致祭,以此答谢天妃保佑。《元史》记载,天妃宫建成一年之后,即泰定四年(1327年)秋七月,漕船到达直沽,泰定帝“遣使祀海神天妃”。逢岁时、天妃诞辰日,祭祀照例进行,有时皇帝也会遣使为天妃祈福。比如,致和元年(1328年)春正月,泰定帝就曾“遣使祀海神天妃”。

天妃祭祀在元朝被列入国家祀典,规格与五岳、四渎相当。泰定年间进士程端学文中谈道:“岁时遣使致祭,牲币礼秩,与岳、渎并隆,著在祀典。”实际上,天妃祭祀的规模、次数已经远在五岳、四渎之上。官员黄向《天妃庙迎送神曲》述及天妃宫祭祀,是时,皇帝派遣使臣函香降祭,所有大臣、官员都要盛装参加,祭祀仪式开始后,“合乐曲,列舞队,牲号祝币,视岳、渎有加焉。”

元代皇帝遣使前往天妃宫祭祀海神天妃渐成惯制,祭祀仪式一般由地方主要官员主持,祝文、献礼由皇帝所派使者代劳,在场所有人员共同祭拜。天历二年(1329年),元文宗“遣使致祭”,使者为翰林直学士布尼雅锡哩和艺文太监宋本,为此,虞集撰写《送祠天妃两使者序》记述事情经过。元统元年(1333年),元惠宗妥懽帖睦尔派遣翰林修撰宋褧和中书省断事官床兀儿代祀天妃。宋褧祝文云:“神久着灵,相我国家。嗣服云初,漕事毕集。海波不扬,皆神之力。式遵彞典,庸荅神休。”至正九年(1349年)秋,所遣使臣为张翥和直省舍人彰实,张翥文中讲道:“皇上嘉天妃之灵,封香命祀,中书以翥载直省舍人彰实,徧礼祠所。”

张翥以五言律诗描述了天妃宫祭祀盛况,诗中描绘道:早晨五六点钟,在盐河(今子牙河)、潞河、御河(今南运河)与直沽河交汇的广大水域,排列着数万条船,诗称“晓日三叉口,连樯集万艘。”诗中讲道:天妃庙外,挤满朝拜的人群,大家共同祈求普天之下风调雨顺,祈愿大海平静无波。天妃庙内,氛围肃穆使人能够感知神灵存在,焚香祭拜时四周环绕祥瑞之气。张翥率众官员行完跪拜之礼,等到祭祀仪式结束时,说自己全身上下都充满喜悦的神采。诗云:“使臣三奠毕,喜色满宫袍。”

图3 天后宫财神殿 王一川拍摄

奉皇帝之命代祀的官员,往往会携带皇帝赐给的御香和其他祭品。至正十三年(1353年)七月,《供祀记》文中记载,皇上在水晶宫召见使臣周伯琦,“以白金匳封香手頟致敬,以授臣伯琦。”祭祀天妃使命重大,即日陛辞而南,始直沽。文中说海运漕粮能否按期到达、运至漕粮多少、路途时间长短,关系朝廷乃至大都数百万人之命脉。上至公卿、士大夫,下至各级官府差役小吏;内自王公国戚里以及卫卒执事,外到大都守军以及城中居民,皆以漕粮安全或喜或悲。海运漕粮“校之前代转轮,其艰易盖万万不侔矣。”

吴罂越布满街衢

元代天妃宫是敕建庙宇,既有皇家、官府背景,又有民间各层民众支持,是社会各阶层人员祭祀、聚会的场所,天妃宫供奉着众多神祇,除了护卫漕运,还承载着祈福、求子、避灾祸、保平安等诸多民间诉求。每逢岁时、天妃诞辰日、海运漕船抵达直沽之时,地方官员、民间群众都会到天妃宫祭拜,官方祭祀、民间祭祀共存。

天妃宫前,常常是海船聚会场所,宫南宫北大街逐渐形成街市,商户林立,人口密集。那时,南方来的商船从直沽登陆上岸,南方货物在这里卸船,北方货物在此装船。天妃宫既是人们祭拜的地方,也是南来北往人员的聚会之所。正如张翥所言:“一日粮船到直沽,吴罂越布满街衢。”泰定年间中书左丞王懋德《直沽》诗,勾画出当年直沽的繁荣与风光:“极目沧溟浸碧天,蓬莱楼阁远相连。东吴转海输粳稻,一夕潮来集万船。”

漕粮在直沽交卸,商船在直沽贸易。傅若金以《直沽口》为题,记述了那时天妃宫所在地直沽口(今海河三岔口区域)的情形。御河、潞河在这里交汇,每当春、秋时节,大量的来往漕船日夜穿梭于直沽口。天妃宫附近,居住着接运漕粮的官吏、稽查京盐的兵卒、水陆码头的人员以及南来北往各色人等,可谓是“兵民杂居久,一半解吴歌(苏州地区民歌民谣总称)。”“南人依船坐,闲爱草纤纤。”傅若金在《河西务》中形容直沽的繁忙景象:“驿路通畿甸,廒仓俯漕河。”廒仓是元代在直沽建造的大型海运米仓。

天妃宫的民间祭祀大多是自发的,各行各业人员都有,随意性强,大家聚集在这里,既为祈福还愿,又可以娱乐,既娱神又娱人。关于民间祭祀,鲜见有元代文献记载。《析津志辑佚》文中有这样的表述:“未时遣使致祭,先用雅乐,而后用俗乐。”大概是官方祭祀之后,民间才开始祭祀。

天妃即海神妈祖,妈祖传说肇始于北宋,妈祖信仰来自民间,传播于沿海地区。元代传播至直沽乃至全国,随着元代末期海运漕粮的终结,妈祖信仰又回归民间。元代社会存在的多种神祇崇拜,后来都被人们搬进天妃宫,比如关帝、碧霞元君、财神等等。元末诗人杨维桢《天妃宫》讲道:“海国神风捷可呼,绿林邀福苦相污。片帆尚借周郎力,护得青龙到直沽。”天妃宫有了众多民间信仰的加持,香火日益兴旺,妈祖信仰越来越深入直沽民众之中。

图4 天后宫藏经阁 王一川拍摄

今天,天后宫经过重新修缮,基本恢复了旧有风貌,虽然其主体建筑为明清时期特征,然而位于前殿东侧的两尊石狮,依然保留着元代的特有风骨。这里现在是人们游览的好去处,也是领略天津历史文化的一处名胜。


作者:

王一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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