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陕西关中地区春意正浓。行走在西安古城墙之上，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自永宁门而下，路遇一处书店，淘到顾炎武《亭林诗文集》《音学五书》两本书籍，颇为心仪。

顾炎武是明末清初著名思想家、经学家、史地学家和音韵学家，生于明朝万历年间的南直隶昆山（今江苏昆山）千灯镇。主张博学经世，提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所著《日知录》《天下郡国利病书》广为流传。在旅居陕西的岁月里，写下大量诗文，描写关中诸景，这些文字仿佛穿越时空，今天读起来依然历久弥新。

历史古迹今犹在

顾炎武与陕西的初见是在康熙二年（1663年）。那时，他抵达潼关，望着关城下临黄河，形势甚壮，遂写下这样的诗句：“黄河东来日西没，斩华作城高突兀。”

顾炎武来到华山之巅，感叹大自然的神奇，他描绘道：“四序（四季）乘金气，三峰压大河（黄河）。巨灵雄赑屃，白帝俨巍峩。”当天晚上，他居于华山西峰复庵，其诗中提到“唯应王景略，岁晚一来过”。复庵是明朝遗民范养民构建的居所，位于华山西峰之左，有屋三楹，东向以迎日出。复庵虽然建在华山悬崖之巅，周边有松树、泉水和小块菜地，彼时并不属于道观。

顾炎武游览骊山时，不仅享受到美感，更得到诸多感悟，他在《骊山行》开头说道：“长安东去是骊山，上有高台（烽火台）下有泉（华清池）。”诗中述及多个历史典故，周幽王姬宫湦骊山烽火台戏诸侯、秦始皇嬴政葬于骊山之下、唐玄宗李隆基在骊山建华清宫，感慨说：“我来骊山中哽咽，四顾彷徨无可语。伤今吊古怀坎轲，呜呼其奈骊山何！”

长安素有“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之称，在公元前11世纪至公元10世纪间，曾有13个朝代在此建都。顾炎武诗中讲道：“跨驴入长安（今西安），七贵相经过。不敢饰车马，资用防其多。”

顾炎武在其咏史诗《长安》中，称长安城“东井应天文，西京自炎汉。都城北斗崇，渭水银河贯”，描绘了明末清初西安城优越的地理环境。他回望周风秦韵，汉唐气象，遐想千年帝都的生活群像，寻找和缅怀历史深处的记忆，写道“千门旧宫掖，九市新廛闬。云生百子池（龙池），风起飞廉观（神禽馆）”，讲述了西安城深厚的历史底蕴。那时的西安城，仍然颇为壮观，是我国迄今保存的规模宏大、最为完整的古城垣之一。

顾炎武在乾州（今乾县）梁山，恭瞻唐高宗李治与女皇武则天的合葬陵，写道：“至今寻史传，犹想狄梁公。”所作《楼观》：“颇得玄元意，西来欲化胡。青牛秋草没，日暮独踌躇。”记述了他游览周至县城南秦岭北麓道教宫观的情形。

墨痕点染古碑佳

顾炎武喜欢陕西的历史古迹、文化遗存，曾经仔细考证了碑洞（今碑林）、昭陵唐碑，为我们了解清代初期的文物保护提供了重要参考。他在《西安府儒学碑目序》中说道，碑洞位于西安孔庙之后，建有五座碑亭，四周有廊房，中间是古今碑版。碑洞的“鲁公（颜真卿）书家庙碑、多宝塔碑、争座位帖”保存尚好，称其“足以甲天下”。现今的西安碑林有着900多年历史，结合西安孔庙古建筑群扩建而成，收藏和陈列着历代碑石、墓志及石刻造像，堪称“书法艺术的渊薮”“汉唐石刻精品的殿堂”“世界最古老的石刻书库”。

康熙年间，醴泉（今礼泉）东北的九嵕山唐太宗李世民陵墓附近墓碑损坏严重，顾炎武文中称唐碑毁损“无若醴泉之最著者”，讲到明朝崇祯十一年（1638年），唐代陪葬墓碑尚有二十余通犹存。直到他游览之时，却只见到卫景武公（李靖）一碑，且“已刬其姓名”。问询当地民人，都说其他碑皆不存，而些许留存下来的皆磨去其字矣。对于当时唐代墓碑散置各处的状况，他提出“欲全境内之碑者，莫若徙诸邑中”的保护建议，具有一定的前瞻性。在今天来看，依然有借鉴意义。

顾炎武文中记载了许多很有价值的唐碑信息，比如，颜真卿书郭敬之家庙碑存放于西安布政司存，奉使蔡州题字并石刻像存放于同州（今大荔），臧怀恪碑存放于三原县。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郃阳（今合阳）有汉曹全碑（汉郃阳令曹全碑），麟游有九成宫碑（九成宫醴泉铭碑），长武有虞恭公碑（温彦博碑）。笔者有幸在西安碑林博物馆目睹曹全碑，前往麟游县碑亭景区见识了九成宫碑，并于礼泉县昭陵博物馆见到虞恭公碑。

步入大慈恩寺，徘徊于大雁塔前，忽然想起顾炎武曾经来到这里，登门拜访明朝秦王朱樉十世孙朱存杠，写下《将去关中，别中尉存杠于慈恩寺塔下》，并为朱存杠的父亲朱谊㳆题写《朱子斗诗序》，称“子斗久以诗文为关中士人领袖”。

题咏长留云台间

诚信重诺、善待亲朋的关中民风，钟灵毓秀、古风古韵的山水风物，底蕴深厚、守正创新的历史文化，带给尝尽冷暖、四海漂泊的顾炎武莫大慰藉，这些都被他写入诗文辞赋之中。

顾炎武评价秦人“慕经学，重处士，持清议，实与他省不同。”他与关中鸿儒王宏撰（字文修，号山史，华阴人）、李颙（字中孚，号二曲，周至人）、李因笃（字子德，号中南山人，富平人）结为好友，与关中著名学者、诗人朱树滋（富平人）、王建常（大荔朝邑）、康乃心（合阳）多有往来。

康熙十六年（1677年）九月，顾炎武来到陕西华阴，准备选择在此养老归隐。他在给其外甥的信中写道：“吾以望七之龄，客居斯土。”顾炎武以管宁自比，作《皂帽》以明志：“皂帽冬常著，青山老自看。”秦末汉初唐秉、崔广、吴实、周术隐居于商洛商山，史称四皓，顾炎武以四皓自喻，云：“昔日幽人（隐士）住，攀厓此结茅。”他引用“皂帽”“采芝”的典故明确表达了自己隐居陕西的决心。

重登华山时，他赋诗《雨中至华下，宿王山史家》，写道：“自笑飘萍垂老客，独骑羸马上关西”“重寻荒径一冲泥，谷口墙东路不迷”，记述了再次进入陕西华阴的情形。

那时，李颙（字中孚，号二曲）正好由周至迁居富平东南军砦之北，顾炎武与其卧室盘桓，语必达旦。后又移居月明山下韩家村李因笃（字子德）家堡，为此题写《过李子德四首》，其诗句表达直接明了，“相看仍慰藉，均不负平生。”“白云清渭色，聊足比君心。”“向来多感激，不觉倒清罇。”“便思来岳顶，挥手谢风尘。”四首诗以叙初见、谢相迎、述新旧知交、言归隐华山一气呵成。

顾炎武游历之余，始终坚持做学问。他在《春雨》诗中说道：“平生好修辞，著集逾十卷。”“放迹江湖间，犹思理坟典。”关中的夏天特别酷热，看到田间地头的农民，依然背负烈日辛勤劳作，面对恶劣天气人们却是那样无可奈何。他写出这样的诗句：“素月方东生，易忍桑榆间”，“讵如触热人，未老毛发斑。”

居住华阴期间，顾炎武经常前往富平、朝邑（今大荔朝邑镇）拜访友人。在富平他往往住在朱树滋（其父朱廷璟，其表哥李因笃）家，朱家有万卷藏书，成为学者们赋诗论道、探讨理学的好去处。他去同州朝邑县拜访王建常时，作《过朝邑王处士建常》：“黄鹄山川意，相随万里翔。谁能三十载，龟殻但支床。”合阳诗人康乃心（字孟谋）曾赴华阴拜访顾炎武，他以诗相赠：“子夏看书室，临河（黄河）四望开。山从雷首（山名）去，浪拂禹门（龙门）回。”

闲暇之余，顾炎武创作了许多描写关中风土人情的诗词，其中《关中杂诗》五首，言及多地多事，比如“幽情便水竹”“栖迟万卷书”“一窥西华顶”“西京多健作”。《华阴古迹二首》，记述了华阴西北六里的平舒故城以及洛川永宁县北的回溪，留下“何处平舒道，西风卷夕云”“回溪非故隘，九虎失西东”的诗句。

顾炎武与王宏撰等人共同捐资修建朱子祠，并作《华阴县朱子祠堂上梁文》，称其位于“云台书院之西，度香火专祠之地”。华山云台书院（今华山中学）曾经是顾炎武讲学之处，为此他曾留下这样一副楹联：“慨声教之未加，一统神州，有待百年之治。睹威仪之如在，重开圣学，无惭三代之英。”

离开西安之时，陕西历史博物馆展示陈列的古代文明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闪现，“秦中自古帝王州”，周、秦、汉、唐数朝创造的辉煌历史，其余泽绵绵久远。这里也曾是中外文化交流的重地，曾经为中华文明形成、发展与传承发挥了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