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出来你注意了，但是节奏不行。”“注意绷住脚！”“这动作没问题，你虚什么？”

先农坛体校体操训练室内，连珠炮似的京腔女声回响。张楠背靠在平衡木上，一手拿着几张印着训练计划的A4纸，一手不时在空中比画着，目光紧盯着眼前刻苦训练的小队员。

这位40岁的世界冠军，正在自己梦开始的地方，播撒下新的冠军种子。

成为母亲让执教更细腻

“温柔体操教练养成记”是张楠在社交媒体上固定发布的系列视频。现场观摩后，记者与不少网民一样，并不认同这个标签。

张楠执教时喜欢“打直球”，和队员明确要求，然后一步不让，因为她深知好成绩建立在训练量上。“做教练不可能是温柔的，温柔肯定练出不好队员。我用这个标签表达我希望做温柔教练，然后看看今天成功没有。”张楠笑着说。

这是张楠第二次出任北京体操队教练员。2010年，刚退役不久的她通过竞聘进队执教。不过，因为照顾女儿，张楠一度离队从事行政工作。2025年底，带着对体操的热爱和为北京培养更多优秀体操队员的决心，张楠回到了熟悉的训练室。

清明节小长假，张楠与组里小队员一起爬山踏青，既完成了户外体能训练，也享受了北京的春色。“没有成为妈妈前，我想不到应该让孩子在这么好的季节享受户外时光。”张楠觉得，队员训练就要全力以赴，其他时间就该休息好、学习好、玩儿好，享受属于这个年龄的快乐。

母亲的身份让张楠在执教时更细腻了，她会观察队员的表情、微动作，判断她们的状态。组里的孩子最大才11岁，她们在训练中受伤时，张楠心里急，觉得自己有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她们。

一次，组里的“爱哭包”因为完不成训练动作伤心流泪，“我当时和她说，今天无论到几点，我都陪着你，不是为难你，而是必须锻炼你面对困难时的意志品质。如果我每次都后退，你永远不会成长。我们一起向前，哪怕一步也是进步。”那天，师徒俩练到很晚还没有进展，张楠决定停下来，温柔地和小队员聊了一会儿天，“我看她平静了，就说‘要不再试试’，结果真的成功了。”说起这次经历，张楠特别自豪。

“妈妈是教练，爸爸是偶像”

张楠的女儿海楠今年8岁，去年暑假开始正式练习体操，如今就在妈妈的组里跟着练。

谈到让女儿练体操的初衷，张楠说：“很多人觉得她的基因好，但我没有任何（成绩）期待，只是希望她吃体育的苦。”张楠坚信，练体育的经历能让孩子更坚韧，未来能更自信地面对人生中的各种挑战。

海楠自己的目标是“为北京、为中国拿冠军”，虽然还有些遥远，但练体操不到一年，她身上有了妈妈期待的变化。

和记者聊天时，海楠自豪地分享了刚刚在爬倒立训练上的进步，“之前爬三五步我就掉下来，现在我快能爬过整间训练室了！”跟着妈妈学屈伸上（高低杠动作，记者注）时，海楠最初无法掌握要领，挫折让她一度边练边哭，“妈妈当时安慰我，说她当运动员时所有动作都要练上万次才完美。我就坚持了下去。熟练之后，我特别高兴，和她说‘妈妈我进步了’！”

海楠最喜欢的项目是高低杠，因为“享受杠间飞舞的感觉”。最不喜欢平衡木，因为木太窄，难度太大——这正是张楠当年擅长的项目，想不想让妈妈多教你些秘籍？海楠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

当被问到最喜欢的体操运动员是谁时，海楠脱口而出，“爸爸！”

海楠的爸爸是另一位北京体操名宿——奥运冠军、中国体操男队教练员滕海滨。今年3月，张楠在社交媒体上庆祝与滕海滨结婚12周年，她写道：“是好友、是爱人、是彼此、是包容、是理解、是体谅、是懂得，日子循环往复过，但爱永远历久弥新。”

从恋爱到结婚，再到一起成为父母，张楠与滕海滨肯定有过矛盾、摩擦，但鲜有争吵，“因为他脾气太好了！”张楠笑着说，滕海滨在两人的相处中主打配合与包容，她则最大程度地体谅丈夫，滕海滨肩负着为国争光的重任，张楠就在孩子年幼时暂别教练岗位。

现在，体操是一家三口的事业了。张楠和滕海滨会交流执教心得，海楠在家做训练时，也有冠军父母奢侈的“二对一”指导，她兴奋地告诉记者：“我们家的体操氛围特别好！”

冠军源自“坚持就是胜利”

去年的十五运会上，北京体操队老将肖若腾夺得男子个人全能冠军。“我当时也特别兴奋，真为肖儿开心！”时隔近半年再提起这个属于北京体操队的荣耀时刻，张楠仍然激动，“我太明白老将坚守的不易了。”

张楠的职业生涯也有过相似的坚守。

2001年，刚进入国家队的张楠就许下登上中国体操队世界冠军榜的心愿，甚至悄悄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冠军榜上。

2002年釜山亚运会，张楠独揽四金，两年后的雅典奥运会，她拿下个人全能铜牌，创下中国选手该项目奥运会最佳成绩。不过，梦想的登榜时刻迟迟没有到来。

挫败感和长年征战留下的伤病，一度让张楠想要放弃。低落的日子里，是陆善真和刘群琳两位教练的鼓励与支持让张楠有了继续追梦的动力。

2006年10月，张楠与队友在丹麦奥胡斯举行的体操世锦赛上夺得中国体操队第一个女子团体世界冠军，终于圆了“登榜梦”。

那场比赛结果公布的瞬间，在张楠记忆中仍然清晰，“我哭得稀里哗啦的，有一张照片，清晰地拍下了我这张满是眼泪的大脸。”

张楠也在那次比赛留下遗憾。团体夺金后，在准备平衡木决赛间隙，她到赛场为参加跳马比赛的好友程菲加油，结果在拥挤的看台上扭伤了脚。“预赛我是第一，决赛只要比下去肯定就拿（冠军）了。”停顿片刻，她用微笑释怀，“人生有些许遗憾才完美，无论是生活、感情还是工作，没有遗憾才不正常。”

同样是在那次世锦赛，张楠有了做教练的想法。“我是队长，有一次全队集合去比赛场馆训练，一名队员穿着拖鞋就来了，我就说咱们是代表中国比赛，要注意形象，统一着装，就让她换鞋去了。当时陆导在旁边看着，说‘张楠行，有责任感，未来一定能当教练’。”

回忆起恩师的赞许，张楠先是微笑，然后眼角泛起泪光，“陆导真的是我另外一位父亲，真的是师父如父，他教给我很多……”她顿了顿，然后说：“也是体操教给我的，那就是坚持就是胜利，这六个字，让我受益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