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夏天

他以一名临床医学专业的学生身份来到北大

2024年春天

他以一名空军部队通信兵的身份暂别北大

730个日夜

他摸索过无数的电源、电缆、天线

重复过无数次接线、架设、测试

才一步步实现自己的军旅梦

他的故事，被新华网等媒体报道

2026年春天

他又回到了熟悉的燕园继续求学

点击视频，走进小康同学的故事

第四次振翼，才飞向军营

代小康对军旅生活的憧憬始于蓝天。高中空军招飞宣讲会上飞行员驾驶战斗机划破长空的英姿，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他毅然决定报考空军招飞，但出师不利，他未能通过这次选拔。代小康暂时搁置军旅梦，紧锣密鼓地投入高考复习之中，最终以优异的成绩被北京大学临床医学专业录取。

来到北大后，在大一的《军事理论》课程上，他又一次听到了熟悉的名字——军队。这一次是“大学生应征入伍”的号召。没有过多犹豫，代小康马上就提交了报名申请。这一次卡在了严格的体检关上，因为体内查出一个微小的结石，代小康又一次错失成为军人的机会。

“就这样，我又等了一年。”代小康说得平静，但在那一年里，他雷打不动地锻炼、控制饮食、调整作息，朝着部队的标准提升自己。次年，三轮体检全部绿灯，入伍新兵名单里已经有了他的名字，他几乎能闻到新发的迷彩服那股特有的味道。可就在临行前夕，一场突发的急性阑尾炎让他的军旅梦再一次停摆。

“事不过三”这几个字没能在代小康这里应验。第四次，他再次站到了参军报名处。那一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成为一名军人。终于，他穿上了那身心心念念的迷彩服，成为了北部战区空军某部的一名战士。

代小康与战友结束体能训练后的合照

可真正来到部队后，他才发现，梦想是一回事，军营是另一回事。几个月的新兵连训练中，3公里只是热身，5公里算日常，10公里才是检验。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次跑到眼前发黑，腿像灌了铅，跑到终点后扶着战友的肩才能站稳。引体向上是另一道坎。代小康咬着牙、绷着脖子，一次一次往上拉才勉强能做完5个，离11个的及格线还遥不可及。迷彩服袖子里藏着的伤口还没结痂，又在匍匐爬行的训练中被磨破，可号令还没停，动作也不能停。几个月下来，代小康瘦了近30斤。

但好在，代小康不是孤军奋战。他的身旁有并肩作战的战友。在部队里，一个班就是一盘棋。在这样的环境下，没有人只想着自己。有人跑不动了，身后就会出现一只手，推着往前送几步；有人在理论学习的时候懈怠了，晚上熄灯前就有战友端着笔记过来：“来，今天的内容我给你抽背一遍。”

在新兵连最后一次大型体能考核前，几个人凑在一起，没说别的，就一句：“明天，谁都不许掉队。”哨响，起跑。他们默契地排成一列纵队，体能弱的在前，体能强的在后。风从耳边刮过，呼吸越来越重，脚步开始发沉。代小康盯着前面战友的背影，发现他的步子有点乱了，没多想，伸手推了他一把：“坚持住，马上就到了！”临近终点时，他们才变换队形，把纵队拉成一横排，十来个兵肩并着肩，一起冲过终点。冲线那一刻，所有人都弯下腰大口喘气，汗砸在地上，谁也顾不上擦。可抬起头来，互相看了一眼，全都笑得开怀。代小康后来常常想起那个画面，一群人跑得气喘吁吁，却是迄今为止笑得最畅快的一次。

代小康与战友

在部队，还有些温暖是润物细无声的。王班长得知代小康膝盖有伤，塞给他一副髌骨带，后来代小康才知道，那是班长自己掏钱买的。更让代小康感动的是冯连长，哪怕在假期，他也陪着代小康在训练场上一圈圈地跑，5公里、8公里、10公里。代小康跑不动、想放弃的时候，连长就故意岔开话题，“哎，你们在北大都上什么课？”“你毕业后打算干什么啊？”一边跑一边闲聊，聊着聊着，就把体能锻炼最艰难的倦怠期熬过了。

现在代小康回头看那段最难熬的日子，发现支撑他坚持下来的，不仅是宏大的理想，更是那个地方，那群人。

一个“闲不下来”的通信兵

夜训结束，走廊安静下来。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代小康和黄班长对坐在桌前，中间摊着一台拆了一半的发电机。螺丝刀、万用表、线头散落一地，像一场还没结束的手术。

“小康，你看这个是怎么回事？”黄班长拿起一块电路模型。

“我看看啊。”代小康接过来翻来覆去端详了一会儿，没急着说话。他把模型凑到灯下，眯着眼看背面的线路走向，又腾出一只手翻开桌上那本已经被翻旧的基础电路教材，手指在书页上划拉着。黄班长靠在椅背上，看着小康的侧脸，这小子泡在这快一天了，一直在捣鼓不同的电路设备。问他要不要休息，他总说：“等下班长，我再研究会儿。”

后来黄班长索性不问了，陪着他一起捣鼓。一老一少，一个靠着十几年攒下来的实操经验，一个凭着扎实的理论功底和一双“闲不下来”的手，把营地里大大小小的电器都研究了个遍。

这双“闲不下来”的手也不总是一帆风顺。刚来部队时，代小康只有一点课上学的电路知识，对于实操几乎是一窍不通。通信兵靠电吃饭，部队的专业理论和实操，内容又多又杂。电路原理、装备构造、故障排查，每一门都得啃。但他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临床医学练出来的“手稳”。他把“稳”从实验室带到了训练中。接线时手指的力度、剥线时刀刃的角度、插拔时一瞬间的确认，他都像做手术一样，一遍遍练出肌肉记忆，在各种专业理论和实践考核中都获得了“优秀”等次。

代小康获得的荣誉

但他不满足于会做。有时候训练完，那些他重复过无数次的接线、架设、测试总萦绕在他脑子里，“为什么要反反复复训练这些动作呢？”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

入伍第二年，代小康随连队去西北参加演习。他是当批唯一被选上的义务兵。作为先遣部队的一员，他的任务是在大部队到达之前，和黄班长一起搭建好指挥部的电力系统，并保障通信稳定，让指挥所和各单位间能够随时对上话。

代小康在前往西北演习的火车上所摄

在山脚下，风沙打在脸上生疼。代小康站在巨大的配电箱面前，一遍遍接线、调试。手冻得发僵，他就哈口气搓一搓，继续干。不断有战友从别的帐篷跑过来，凑在他身边张望。

“现在怎么样了，能接电了吗？”

“小同志，好了没，我们那边急着用呢！”

轮番的催促让代小康忽然意识到，这么多人等着他，不是催他，是离不开他的工作。如果没有电，指挥所的灯亮不起来，地图铺开了也看不清。如果没有通信，前线的信息传不回来，命令下不出去，战机、导弹、雷达就全成了摆设。他站在风沙里，被十几个人轮流催，心里却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原来自己接的每一根线，都是一条“生命线”。那些重复过无数次的接线、架设、测试，也不是无谓的琐碎，是祖国后方一道坚实的盾牌。

从西北演习回到连队后，代小康被派遣到山上的分散点值守。这时他心里多了一个念头，在部队的时间就剩5个月了，我还能做点什么？

在值守的过程中，他发现山上的电力主要靠周边发电厂供应。但发电厂一旦出现短路、断线等故障，山顶就会瞬间断电。虽然有一台备用发电机，但得靠人发现断电，并跑过去手动启动。如果夜里没人发现，山上就要黑上一阵子。

于是代小康和班长合计着，能不能做个自动装置，让它自己发现断电，自己启动备用发电机，不用人守着就能来电。两人说干就干。代小康画电路图，班长做模型，熬了几个大夜，修改了数次，捣鼓出一套自动电路系统。山顶一旦断电，瞬间就能识别，自动给备用发电机传输信号，让电续上。代小康和班长还专门写了一篇文章来汇报这一自动电路系统的工作原理。目前，它已经被验证过可行性，正在申请专利，不久后就将投入使用。

代小康日常电路设计作业

这双“闲不下来”的手，背后是一颗“闲不下来”的心。代小康常说自己只有两年服役期，太短了。所以他不愿意放过每一个体验的机会。闲不下来，不是他爱忙，是他知道这730天正在倒数，能多干一点，就多干一点；能顶上，就绝不在旁边站着。

申请专利的结果还没出来，代小康已经退伍了。但那套自动电路系统会留下来，留在山顶的配电箱里，替那些他坚守过的夜晚亮起一盏灯。

和军队的双向归属

今年3月回到北大后，代小康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些改不掉的习惯。

不到7点，他就睁开了眼睛，再无睡意。但此时窗外是北大校园，不是部队的营房；耳边是鸟叫，不是起床号，但他还是在同一时间醒来。回到学校一个月了，那两年的生物钟，已经长进他的骨头里了。

作息只是一个开始。慢慢地，他发现自己身上那些从部队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冒。

上完课，他不会急着走，而是要把课上那些繁杂的内容重新理一遍。老师在黑板上讲过的、书里密密麻麻划过的，他都要用自己的方式再整理一遍。这个习惯是从部队带回来的。那时候每天要做的事情繁多，东西学完不整理，过两天就容易忘。于是他开始做笔记，一个小本，记满了待办事项、常见问题和解决思路。回到北大，小本子换成了平板电脑，记的内容从电学知识变成了医学，但方法是一样的。及时复习，主动梳理，不让任何一堂课白上。

“不要给自己找麻烦，也不要给别人找麻烦。”这句话是部队教他的。在连队，你拖一下，可能就是全班等你；你忘了，就是别人替你担着。回了学校，没人等他了，但这个习惯留下来了。什么事都想清楚、做周全，能今天干完的，绝不留到明天。

这些习惯，都是部队教给他的。但部队给他的，远不止这些。

退伍前，他也曾思考过是否要留队，可燕园未竟的学业还在等待他继续。但他签署了一份预备役登记表。签的时候他没多想，后来有人问起，“你为什么要签那个？”“保家卫国，谁不想去呢？”短短一句话，正是他退役仪式上那一声“若有战，召必回”发自内心的回应。

而真正到了退役仪式那天，其中有一个环节是卸军衔。当单位领导上前将他的肩章卸下，那一刻，代小康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像身体的一部分被挖走了”，肩上空了，心里也空了。

他说，“我属于部队，部队也属于我。”他把青春中最珍贵的两年，交给了部队；而部队教会他的那些东西，也成了他人生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不是单向的付出，是双向的归属。

现在他坐在北大的教室里，和所有同学一样听课、做笔记、准备考试。但他还是七点醒，还是睡前列好第二天的清单，还是上完课就整理笔记，还是看见什么事就想马上干完。他还是那个“闲不下来”的代小康。

图片为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