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上观音圣像那边过来,走了约莫半个钟点的路。
一路上日头倒是渐渐淡了,几片云彩悠悠地飘着,偶尔遮住一忽儿阳光,地上便投下一大块游移的暗影,像是谁在天上缓缓地拂着扇子。路两旁的树木,叶子阔大而油绿,在微风里懒洋洋地摇,一副午后未醒的模样。我沿着石板路慢慢地走,心里还留着方才海上观音菩萨的影子——那一百零八米的白衣观音圣像,凌波立于南海之上,三面法相,手持莲华、经箧与念珠,慈悲地俯瞰着人间。我绕着莲座走了好一会儿,无论转到哪一面,总觉得她在看我,那目光是慈悲的,又似乎空无一物,看得久了,人便有些恍惚起来。普济桥下的海浪轻轻地拍着,哗——哗——一下,又一下,像要把人的心事都淘洗干净似的。
正恍惚着,南山寺已在眼前了。
山门并不巍峨,两扇木门敞开着,里头透出一股沉沉的香火气。我跨进门去,便有梵唱的声音隐隐传来,不是那种高亢嘹亮的,而是沉郁的、绵长的,像从地底下慢慢冒上来的,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天边飘来的。循着声音往里走,转过一道照壁——壁上写着“海天丛林”四个大字,是赵朴初先生的手笔,笔力沉雄,像老僧入定——眼前豁然开朗。金堂前的大院里,正办法事呢。
我便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来。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着,香烟从大殿里一缕一缕地散出来,先是笔直地上升,到了高处便散了,融进那一派南国的蓝天里去。那蓝是透明的,又似乎是厚实的,像一块上好的蓝釉瓷,烟气袅袅地浮在里面,便成了瓷器上游走的开片纹。诵经的声音时高时低,领诵的法师嗓音洪亮,有一种金属的质地,却又被那香烟润着,并不刺耳;众僧的和声在后面托着,像一层厚厚的棉絮,把那声音裹得软软的。后来才晓得,南山寺常有法会,僧众同诵《大方广佛华严经》,唱“华严字母”梵呗,那旋律一起,便不是人间的音调了。那音律一会儿升上去,一会儿落下来,像海浪似的,一波一波地涌来,又一波一波地退去,把人的心也带得一伏一起。渐渐地,便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想了。
这时候,我想起一首古诗来:
山谷幽深锁梵宫,千章灌木郁茏葱。
香浮古篆半檐雾,茶潄清泉两腋风。
鹤伴老僧归夕照,山留行客驻霜枫。
前朝阁阁浑秋草,眺望凄然碧岭中。
那诗写的是别处的南山寺,大约也不是这个时节;但这“香浮古篆半檐雾”七个字,却像是为眼前的光景写的。那香烟袅袅地盘桓在半檐处,蜿蜒着、缠绕着,可不就是古篆书那曲折的笔画么。
小和尚们披着灰色僧袍,列着队从殿里出来,又进去,进进出出的,悄没声息,只有袍角在风里轻轻地飘。几个年老的僧人闭目坐在蒲团上,嘴唇微微地动着,脸上一派安详,像一尊尊会呼吸的佛像。廊下跪着些香客,有穿T恤衫的,有穿裙子的,都是寻常打扮,此刻却都低眉合掌,一脸的郑重。一个中年妇人跪在那里,忽然流下泪来,无声地淌着,旁边的孩子扯她的衣角,她也不觉得。她是在求什么呢?求病愈,求平安,还是求什么放不下的心事?我不知道。只是她的泪在那样的梵唱里,似乎也变得透明了,不像是悲苦,倒像是洗净了陈年的尘垢。
风大了些,檐角的铜铃叮叮咚咚地响起来,和着那梵唱,竟有了金石之声。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好照在金堂的顶上——南山寺的正殿叫做“金堂”,里头供奉着横三世佛,是仿唐代的样式——金顶便蓦地亮了,像一面镜子,把光又细细地反射回去。这时候,梵唱忽然高了起来,像是念到了某个庄严的段落,钟鼓齐鸣,法器交作,嗡嗡地响成一片。那声音直往耳朵里钻,又往心里钻,浑身的毛孔似乎都被震开了。我站起身来,往大殿里望了一眼,只见香烟弥漫中,佛像的金身隐隐约约的,垂着眼,嘴角似笑非笑。
这南山寺,说来年岁并不老。它是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央政府批准兴建的最大佛教道场,一九九五年奠基,一九九八年才落成。赵朴初先生亲自选的地点——背靠着南山,面朝着南海,正好是块风水宝地。可站在这里,你一点不觉得它新。仿唐的木构,飞檐翘角,舒展得像要凌空飞去;那沉沉的香火气,是二十年积下来的,也养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原来一座寺的老,不在年头,在人心——有多少人在这里跪过、拜过、哭过、求过,那份诚意积攒起来,寺就老了,就厚了。
我在廊下坐了很久。太阳一寸一寸地西斜,金堂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直伸到院墙根下。香客们陆陆续续地散了,妇人牵着孩子走了,眼泪大约已经擦干;几个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想把这一刻留下来。只有那梵唱还在继续,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条看不见的河,静静地流着,不管岸上的人来了,还是走了。
往外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香烟还在一缕一缕地升上去,升到高处,便散了,化在薄暮的天色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出了山门,海风迎面扑来,热烘烘的,带着咸味。天色向晚,远远地,海上观音的白衣还隐隐可见,在暮色里发着淡淡的光。
人间的事,大约就是这样罢。升上去,散了,什么也看不见;可那一缕香火,总还在的。
文中所有照片均为作者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