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芒内敛 浑穆高古 ——北魏《晖福寺碑》
北京日报客户端 | 作者 陈根远

2026-04-30 15:41 语音播报

深读

康有为在《广艺舟双楫》中称赞道:(魏碑)有十美:一曰魄力雄强,二曰气象浑穆,三曰笔法跳越,四曰点画峻厚,五曰意态奇逸,六曰精神飞动,七曰兴趣酣足,八曰骨法洞达,九曰结构天成,十曰血肉丰美。刻于太和十二年(488)的北魏《晖福寺碑》被康有为在《碑品》中定为“妙品上”,称赞其书法“高简”,为丰厚茂密之宗,隶楷之极则。

民国时期的国家内政部曾在1924年组织了一次全国性大规模的古碑调查与拓本资料搜集活动,陕西省政府将前秦《广武将军碑》《邓太尉碑》以及北魏的《晖福寺碑》一同列为重点碑刻,并将它们的拓本呈送国家内政部。

在当时陕西省给内政部的报文中称:“查属县城内中学(原劝学所旧地)存有北寺《晖福寺碑》一座,系北魏时所立,文字颇称古老,兼之北魏金石甚缺,因先觅匠拓印一份……”这究竟是一方什么样的石碑,竟令当年的陕西省政府如此看重并呈送给国家?

《晖福寺碑》是北魏在平城时代的书法作品,锋芒内敛,气势豪放。

魏碑孤例

《晖福寺碑》刻于魏太和十二年(488),楷书,24行,每行44字。碑石高294厘米,宽94厘米,厚20厘米。碑额题“大代宕昌公晖福寺碑” 9字,额下有穿,直径为13厘米。碑身下部作束腰形,颇类小蛮腰,应为魏碑孤例。碑文记述宕昌公王庆时建造晖福寺事。碑阴刻有题名,主要为营建晖福寺的王遇家人的名字与官职,以及此碑的撰文者(秘书著郎傅思益制文)及刊刻者。碑石原在陕西澄城县,当地人禁拓,故民国以前传本很少。1971年移藏西安碑林,为国家一级文物。

《晖福寺碑》碑首

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即位之初,尊重佛教。可惜后来重用崔浩。崔浩向太武帝推荐道士寇谦之,太武帝转向崇道恶佛。从太延四年(438)三月起,下诏“罢沙门年五十以下者”,令五十岁以下的出家人一概还俗。太平真君五年(444),太武帝发布“禁养师巫诏”,再次拉开灭佛序幕。两年后(446),太武帝怀疑沙门与农民起义军首领盖吴通谋,大为震怒,亲征平叛起义军并开始了全面灭佛之路。佛教自东汉传入中土,首次遭遇灭顶之灾。

《晖福寺碑》(清拓)册页纸本拓本(局部)

公元452年,拓跋焘被中常侍宗爱杀害,时年45岁。高宗文成帝即位后,下诏恢复佛教,延至孝文帝太和年间(477-499),孝文帝祖母文明太后力倡佛学,影响深远。《晖福寺碑》记载“太皇太后,圣虑渊详,道心幽畅”,对佛法甚有研究。上有所好,下自有紧跟溜须之人。

王遇嗅到了空气中不一样的味道,决定盖个宝塔,好好表现下。营修晖福寺的王遇,羌族,字庆时,冯翊(今陕西大荔)人。羌族是非常古老的民族。西汉时羌族主要分布在汉朝西北部。原在河湟地区,以后又向四川西北、青海南部迁徙。西汉时,中央政权在西羌聚居的河湟地区设置郡县,以隔绝羌、匈奴,并逐渐把内附或俘虏的羌族徙于河西、陇右诸郡。东汉时统治阶级对西羌的压迫加重,羌人不断反抗,后被强行迁入甘肃、宁夏、陕北,甚至关中和河东地区。

北魏时,曾姓钳耳(古代关中羌族复姓)的王遇家族,与雷、党、夫蒙、荔非都是羌中强族,集中居住在李润堡,即今天陕西澄城县良周村一带。《魏书·王遇传》记载:“自云其先姓王,后改氏钳耳,世宗时(499-515)复改为王焉……遇坐事腐刑,为中散,迁内行令、中曹给事中,加员外散骑常侍、右将军,赐爵富平子。迁散骑常侍、安西将军,进爵宕昌公。拜尚书,转吏部尚书,仍常侍,例降为侯。出为安西将军、华州刺史,加散骑常侍。”王遇擅长宫殿营造,是位建筑学家,情商又比较高,因此深受文明太后的恩宠,一路升官进爵。

正始(北魏宣武帝元恪年号)初年,王遇升迁为将作大匠。将作大匠,秦代称将作少府,西汉称将作大匠,职掌宫室、宗庙、陵寝等的土木营建,秩(官级)二千石(dàn)。明初废,并其职于工部。

从碑阴其家族署名看,王遇父、兄、子皆为佛弟子。为了报恩“二圣(即文明太后和孝文帝)”,于是费时3年,“罄竭丹诚,于本乡南北旧宅上,为二圣造三级佛图各一区”,两座三层宝塔终于488年告竣。建成的晖福寺规模非常宏大,据《晖福寺碑》记载:“法堂禅室,通阁连晖,翠林渌流,含荣递映……当今之壮观者矣。”碑文总共874字,凡出现“皇”“太皇”“二圣”“后皇”“皇圣”等字时,必立正敬礼,另起一行,置于行首。可谓感恩戴德,毕恭毕敬。

《晖福寺碑》(清拓)册页纸本拓本(局部)

隶楷极则

《晖福寺碑》是北魏在平城时代的书法名品,锋芒内敛,气势豪放。风格接近于稍晚的《郑文公碑》(511)。康有为在《广艺舟双楫》称赞道:

(魏碑)有十美:一曰魄力雄强,二曰气象浑穆,三曰笔法跳越,四曰点画峻厚,五曰意态奇逸,六曰精神飞动,七曰兴趣酣足,八曰骨法洞达,九曰结构天成,十曰血肉丰美。

康有为将《晖福寺碑》列为“妙上品”,并评价说:“《宕昌公晖福寺碑》书法高简,为丰厚茂密之宗,隶楷之极则。”

《晖福寺碑》(清拓)册页纸本拓本(局部)
《晖福寺碑》(清拓)册页纸本拓本(局部)

可惜宝塔并不能保佑大魏江山永垂不朽,40多年后北魏亡国。两座宝塔和宏伟的晖福寺早已不明所在,还好《晖福寺碑》得金石之寿,幸运地保存了下来。

此碑原立于陕西澄城县北寺村(今属罗洼乡)如来庙中。旧时,乡人迷信拓碑不祥,可能会引发下冰雹,所以用油灰涂抹碑面,禁止椎拓,故此碑旧拓非常罕见。

1918年,晋军渡过黄河,来陕西参加靖国之役。支队参谋李涵础(培基)随支队长王世卿驻防韩城,李雅好书法拓本,四处托人搜罗《晖福寺碑》拓本。消息被当时占据澄城县的陕军赵老九(子健)知道。赵老九以为可以趁机椎拓《晖福寺碑》,贩卖以充军资。

1919年阴历四月初六,赵老九派遣手下十余人前往北寺村如来庙拓碑,但遇到当地居民激烈抵抗。争斗中,《晖福寺碑》被推倒,赵老九的一名手下被打死,余部仓皇逃回。赵老九闻知大怒,次日,再派士兵将北寺村团团围住,最终于十二日将该碑运至澄城县劝学所。自从“其地驻军移(碑)置邑城,任人椎拓而课其税焉。绝世瑰宝乃得大显于世”(毛昌杰《君子馆类稿·文钞·跋晖福寺碑寄旭初侄》)。

1972年,碑石从澄城县移存西安碑林。现在,游客一进入碑林第三展室,便能看到《晖福寺碑》卓尔不群的风姿。碑林中唐代汉代碑石最多、最有名,北魏碑石还真没几个,而它就是代表。

1500年前,王遇的虔诚祈祷在斑驳的碑面已经踪迹难寻,100年前为争夺《晖福寺碑》而大打出手的闹剧也早已变得寂然无声,唯有《晖福寺碑》的高简还感动召唤着一代又一代人在书法艺术的海洋里遨游。(作者为陕西省西安碑林博物馆研究员)


编辑:谷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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