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节气,一部古老厚重的历史经卷,一册严肃刚正的史乘典籍,一摞明白如话的民谣谚语,一种寻常通用的文化密码。它一点一滴,从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细节里,记录下四时循序、天地有常的光阴故事。
在两千多年的文明演进中,人们依托气候,体察物候,将传统农耕与自然节律深度融合,不断充注顺天应时的智慧,以社会适应和文化响应的方式,使二十四节气逐渐凝练为一套独特知识体系,兼具严谨的客观科学性与深厚的传统文化性,是中华文明天人合一智慧的核心体现。
上至庙堂家国,下至勾栏瓦肆,经年历月,千秋万代,都在跟着节气过日子,充分享用通窍提神的二十四节气带来的醒悟与恩惠。
当太阳行至黄经45℃,北斗斗柄指向东南,天地始交、日月推迁,朱明盛长、敷与万物。春意阑珊处,万物舒展筋骨,至此皆长大;枝头漫溢的绿意葱茏,成簇成荫,悄然接管了大地。原来又到了季节的转换交接处——
春到深处,芳菲尽处;一霎烟雨,收尽残红。这一天是北半球春夏交替的日子。维为立夏,是夏之始,又叫春尽日。是日也,春去而未尽,夏来而未炽,万物承天之德,勃然长养。这是天地间一场无声的盛大开幕,庄严宣告又一新季的肇端开启。
立夏之期,天地启夏。古时候,天子要亲率三公九卿,服朱衣、佩朱玉,车旗皆赤,迎夏于南郊,祭赤帝祝融,以祈农事昌隆、五谷丰登。此礼行于周汉,绵延千载,乃顺天时、敬物候、承农脉之大典。
方辞过春的旖旎骀荡,又迎来夏的葳蕤蓬勃。春之丰润犹存,夏之活力日盛。一切都刚刚好的初夏,不冷不热,不疾不徐,不急不躁。仿佛大自然一场隆重的成人礼,天地由此始交,开始了由生到长的伟大转折。
赤橙黄绿青蓝紫,热风吹雨洒江天。多姿多彩、多声部恢弘交响的雄浑夏天来了。举目间,万物并秀,无限江山。至此,天上人间有了真正的丰腴与繁茂。
飞花落絮、风吹雨洗。北方风沙正盛,南方雨水增强。夏季势力眼下依旧十分单薄,真正的夏天并未到来;但这时气温升高较快,还处于热身状态的孟夏咄咄逼人,在逐步蚕食春的领地,不时有一些地方出现超前版炎热,让人错觉是否半只脚已经踏入夏天。
物候,是古人用肉眼观测,以四季为尺、万物为字命笔的一部活体生态年鉴。它不依赖仪器,却精准映射了温度、湿度、光照与生物节律的深层耦合——
立夏头五日一候蝼蝈鸣。当立夏的阳光穿透薄雾,地温悄然升至15℃以上,一种名为蝼蛄的夜行性昆虫,便在湿润的土壤深处启动了它的生命仪式,发出高频“吱~吱吱”声。蝼蝈者,或蛙、或蝈、或蛄,所指众也。时有蝼蛄,俗称土狗,穴居,吸风食土,善鸣。这是节气信使专属于夏夜地底的求偶信号,也是自然昆虫对气候响应的精准指标。且不论蛙也好,蝈、蛄也罢,这里的关键是各路众多因夏而出、而生、而秀、而鸣的自然歌者,都纷纷次第登场聒噪。早夏初现的蛙鸣交织,构成夏夜交响乐的序章,唤醒了田间的宁静,报告着炎炎夏日的来临。
立夏再五日二候蚯蚓出。随着升高的地表温度相对稳定,原本深藏地下土层的陆栖环节无脊椎动物蚯蚓,开始向上迁移。此物状如小蛇、身有横纹,雌雄同体、阴曲阳生,是泥土里生、泥土里长的生态系统工程师。虽无爪牙之利,却上食埃土,下饮黄泉,且对温度格外敏感。土壤表层富集的腐殖质与湿润环境,是它们分解有机物、循环养分的黄金作业区。蚯蚓的蠕动,是土壤结构的重塑工程。它吞食落叶、排泄粪粒,形成团粒结构,堪称自然的有机肥工厂。这位从不出头露面的地下工作者,如今都懒洋洋、慢悠悠地爬出地面,说明这时阳气很足、天气很热了。
立夏又五日三候王瓜生。王瓜非黄瓜,亦非甜瓜。还真不必纠结这里的王瓜到底是个什么瓜。它泛指藤蔓类植物,属多年生攀援藤本。春生夏长,养之长之假之,仁也。意味着天地联手,宽假万物。王瓜为喜温长日照植物,属典型的热响应型藤本科。这时它骤然苏醒,如墨线般向上攀爬,缠绕篱架、趋附树梢,快速生长。于是乎,一株株一簇簇,由芊芊细草渐渐滋成密密的枝枝蔓蔓,从初春的淡淡绿痕,凝成了初夏的一堵堵黛色长墙。作为立夏最鲜明的物候标志,它不争春色,却以速度宣告夏日的主权。俨如大自然捎给人类的一封信笺:积温已足,瓜果可期。
麦秀风摇,稻秀雨浇。蝼蝈的鸣声从田埂深处浮起,蚯蚓在湿润的土层下翻动,王瓜的藤蔓沿墙头悄然攀援。这是一场大地苏醒的盛大交响,立夏三候之象又无疑是其间最热闹的一章。这是来自地底的音符,这是源于土中的脉动,这是写在藤上的诗行。
跟着节气过日子,一路稻香谷黄,一路蜜甜酒香;一路蛙鸣蝉唱,一路叶落花黄。阴阳日月环环往复,春夏秋冬徐徐展卷。
自然就这样在春之烂漫、夏之繁华、秋之收获、冬之宁静的脚步声里,生生不息,周而流转。花卉、草木、鱼虫、鸟兽依节令而动而欢而唱,恣肆跳跃其间,用本能的方式感知季节的交替。
原来,节气是我们与大地重续的契约,是生命在各自时序里不争不抢,却从不缺席的生长。它从未远去,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与你同在。
春夏之交,气序清和;鹅黄嫩绿,佳木萌发。花神虽还在大地徘徊,但一夜风雨,满地花瓣。而与人类共生共存并保护人类的茂林修竹,层层染染的树叶却一日浓似一日,疯狂地缀满枝杈,汹涌地覆盖墙垣,已然成为了初夏的主宰。
渐觉风光燠,徐看树色稠。一切都在挺立、竖起,一切都在生长、茁壮。天地与我共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人之至善,莫若如木:处天地之和,从八风之理,随四时而养形,应节气以调神,不争不扰,恰如其分。
夏三月,此为蕃秀;天地气交,万物华实。人在气交之中,故宜应之。跟着立夏节气过日子,其保健核心要务,就在顺应阳盛于外的特点,护心养阳,形神并修,唯神是守,看重一个养字,着眼一个长字。
节气是人生存的时间和背景,也是生产生活的指南。理当跟太阳走、随季节养、按时辰调。顺时而生、得时而为。虽偶尔逆时而动,但一定不可失时。春三月夜卧晚起;夏三月夜卧早起;秋三月早卧早起;冬三月早卧晚起。烈炎苦夏,昼长夜短、阳盛阴衰,雨水充沛、万物竞发。故跟着立夏节气过日子的起居之要,须顺应阳气升发、腠理开泄之机,夜卧早起,无厌于日;使志无怒,使华英成秀,使气得泄。午后宜安排小憩,以避炎热之势,缓苦夏之困,宁心安神,恢复疲劳。起居有常、不妄作劳,以恬愉为务、以自得为功,此夏气之应,养长之道也。真养之极,莫过于此。这是最值得养成的一个极好习惯,也是人生在世最好的富养。
立夏后,气温升高,天气渐热,苦夏来袭,湿热渐重,容易困阻脾胃、耗伤正气。此时节人体容易出汗,易出现民间俗话说的“上火”症候,故跟着立夏节气过日子的饮食之道,重点在甘淡为本,清热祛湿,养心健脾。饮食宜清补,食酸以敛汗生津,食苦以清心降火。避免过量饮用冷饮,以防损伤脾阳。以自然之道,养自然之生。五谷为养,稻黍稷麦菽,是养命的。再加上五果为助,枣李杏栗桃,是助养的;五畜为益,牛犬羊猪鸡,是补养的;五菜为充,葵韭藿薤葱,是充养的。疰夏昼长人倦,胃疲脾惫。且不管是咸是淡,是荤是素,最不该敷衍的,就是日复一日的三餐饭。规律进食、足量饮水,润肺清心、补血益心。养脾胃就是将养元气,以健后天之本。
夏属火,气候炎热而生机盎然,是阳气最盛的季节。立夏时节阳气外发,伏阴在内,气血运行、新陈代谢亦相应地旺盛起来,活跃于机体表面。是时天气转热,会引起人们的紧张心理,心火高亢,烦躁不安,食睡不佳。这主要是气温高、心火旺所致。心与夏气相通应,故跟着立夏节气过日子的精神之养,重在精神调摄。通过琴棋书画、赏鱼种花等方式闭目调息、意守丹田,以静养心、调养情志,疏解压力、平复心绪,使心神归一。尤避免暴喜暴怒、大喜大悲,防心火亢盛,伤及心阳。其实,真正的束身修行,并不是要你踏入深山古刹,而在日用之间:注意动静相兼,刚柔相济;开和适度,起伏有致;外不劳形于事,内无思想之患,恬淡虚无,心静自然,于心内修篱种菊。
世界存在了几十亿年。人呢,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只能算是初来乍到。
初来乍到的人是自然的产物,身体的节奏必须永远跟着天地走。千万别跟老天爷较劲。太阳升起床晒太阳,太阳落熄灯去睡觉。春天发芽了伸懒腰,冬天结冰了窝被窝。这不是什么养生技巧,而是人类在地球上活了几十万年摸索出的生存本能。
人生天地间,走过的路,爬过的山,涉过的水,便是一个人成长的私人地理。成长的意义在于增加人生阅历,丰富生命体验。
生物有一种内在的倾向,总在朝着进步和更完善的方向发展。故人类的智慧全部包含在这两个词里面:等待和希望。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阴阴正可人。刚刚报到的夏天,雨热同季,肯定又会是另一场生动别致的体验。
共沐晨光之温润,亦同承风雨之淬炼。生命就如一棵生长的树,根植时节,向阳而生,总是始终怀抱着对明天、对未来的无限期许。跟着节气过日子,生活保持规律,注意劳逸结合;动以养身强形,静以养心安神。形固则神全,神聚则气清。
百年三万日,一别几千秋。夫四时阴阳者,万物之根本、之始终也。逆之则灾害生,从之则苛疾不起。无论你来了多久,是黄发还是垂髫,既然降临人间一趟,就得调理体质、顾护正气,从源头减少疾病发生——
因为人这一生,最最重要的,就是有一副能吃能睡、能折腾能奔跑、能每天迎接晨曦的好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