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口石头记
2026-05-01 14:08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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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海口,阳光像个慷慨的诗人,毫不吝啬地把金粉洒满人间。风是从琼州海峡那边寄来的信,软绵绵、湿漉漉,带着盐味、花香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远古气息。我们沿着那条黑得发亮的公路向西驶去,去赴一场与万年时光的约会。

雷琼世界地质公园,这个名字听上去像地质学家的专利,走进去才发现,原来是一本石头写的诗集。

一进门,脚底就不听话了。那些火山石铺成的小路,高低不平、棱角分明,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像石头们在偷偷咬耳朵:“又来客人啦!”我蹲下来细看,那些石头奇形怪状——有的像葡萄串,有的像拧成麻花的面团,有的像珊瑚从海底爬上了岸。一万三千年前,它们还是滚烫的岩浆,像调皮的孩子从地心深处探出头来,东瞅瞅、西望望,然后被风轻轻一吹,就被定格成了现在的模样。

“这些石头真有意思,”同伴踩着一块灰褐色的火山岩,笑嘻嘻地说,“踩上去感觉能穿越!”

“那你可要小心了,”我打趣道,“万一穿越到一万三千年前,咱们就成‘烤全人’了。”

说笑间,我们路过一处石器文化园,那些石磨、石臼、榨蔗器整整齐齐地摆着,像是刚刚还有人用过,主人只是临时走开了。我摸了摸一口石盆的内壁,光滑得不像话——那是多少双手、多少粒米、多少年的劳作,才把这些粗粝的石头磨成了这般温柔的模样?先民可真有意思,大地给了他们最硬的石头,他们却用来研磨最柔软的生活。

正想着,路边蹦出一个小东西——一只蜥蜴趴在玄武岩上晒太阳,通体灰褐色,和石头几乎融为一体。要不是它眨了眨眼,我差点以为那是个石头雕刻。它歪着脑袋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两手叉腰、满头汗的人类没什么好看的,一甩尾巴,飞快地钻进了石缝里。

再往上走,登山道越来越陡,腿开始发软。忽然,一座小石庙稳稳当当地蹲在路边,像一位打盹的老人。这是清道光四年建的庙,石头垒的,连瓦片都是石头的。庙很小,小到只够容下一张桌子,可那种沉稳的气度,让周围的大树都低了几分。

庙里供着土地神、山神和风雨神——三个神仙挤在一个巴掌大的地方,想来关系应该不错。当地有个传说,说这三位大神曾联手从火妖手里救出一位仙女,从那以后,这一带风调雨顺,庄稼年年丰收。我靠在石庙的墙根歇脚,摸着那些被风雨啃噬得坑坑洼洼的石面,忽然觉得,人类可真会“偷懒”——解释不了的事,就拜托给神仙;搞不定的灾难,就请三位大哥帮帮忙。

“你说这三位神仙分工怎么这么清楚?”同伴忽然问。

“那当然,”我一本正经地说,“土地管脚下,山神管头顶,风雨神管四面来风,这叫‘全方位无死角保护’。”

我们笑作一团,笑声撞在石墙上,又弹回来,像是石头也在跟着笑。

终于,到了海口制高点——马鞍岭,海拔222.8米。说“终于”是因为腿确实酸了,说“海拔222.8米”是因为听起来挺厉害。马鞍岭这个名字起得实在,南北两座山头隆起,中间低洼,活脱脱一个石头做的马鞍。当地人还给它编了个浪漫的传说:从前有个仙女爱上了一个叫春腾的农夫,火妖嫉妒,把仙女关进了火山洞。春腾这小伙子是真有骨气,日日苦练,感动了玉帝,赐给他一副神扁担和两只神水桶。他挑着水去灭火,火妖使坏,水桶落地变成了这两座山,扁担飞出去压住了火妖。从此,火山沉默了,爱情胜利了。

“这故事要是拍成电影,”同伴感叹,“春腾得选个帅点的演员。”

“我觉得扁担才是主角,”我说,“一根扁担压住火妖,这得是多硬的扁担啊!”

站在山顶,四月的风像一双大而温柔的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的头发揉成了鸟窝。往北看,琼州海峡烟波浩渺,海和天在那里拥抱,让人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海口市区的高楼像积木一样排着队,远远看去,像是孔雀刚把尾巴打开。往脚下看,那个巨大的火山口——直径220米、深90米——此刻绿得肆无忌惮,蕨类、灌木、野花挤挤挨挨地长满了坑壁,像大自然往这口“大锅”里倒了一整瓶绿色的颜料。

“你猜火山要是这会儿醒了怎么办?”同伴忽然认真地问。

“那我就在你前面跑,”我回答得理直气壮,“你腿长,跑得快。”

她翻了个白眼:“你可真够朋友。”

我们就这样站在火山口边上,一边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一边看着天空从浅蓝变成深蓝,看着云朵慢慢移动它们的影子,像一群悠闲的羊。四百多年前,海瑞也站在这里写过诗:“石顶有泉时滴滴,洞门无日昼阴阴。”海瑞是个严肃的人,他看到的是石头的幽深和寂静。而我是个普通的游客,我只觉得——活在这珍贵的人间,太阳强烈,水波温柔,真好。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脚步也轻快了许多。路过一片熔岩流遗迹时,我停下来细看。那些石头保持着流淌的形状,像一条被施了魔法的河流,在汹涌澎湃的一瞬间被冻住了。你能看见它们涌动的方向、翻滚的力度、甚至碰撞时的姿态——所有的一切都停留在万年前的那个刹那。

我蹲下来,把耳朵贴在一块石头上——当然是开玩笑的,石头有什么好听的?但我总觉得,如果有人能听懂石头的话,它们一定会说:我见过比这更滚烫的时光。

回到山脚,整个火山口染成了绿色,那片绿色的植被闪着碎金般的光,三角梅开得正盛,红得像火——对了,火。万年前这里真的有火,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可如今,那些火烧过的地方长出了最鲜艳的花。

四月的海口,那些石头沉默着,它们说:生命就是这样啊——冷却了,就长出新的东西;毁灭了,就孕育新的可能。

趁着四月还没走远,趁着花还开着、风还软着,你也该来一趟的。不是为了看火山,而是为了看看——这块土地用一万三千年写下的,是怎样一首石头的诗。

文中所有照片均为作者拍摄。


作者:

梁慧芳-墨渊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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