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老虎，辞书上的解释是：“俗谓徒著外观而无实际者为纸老虎，亦称纸扎老虎。”还叫纸糊老虎。中国古代有用纸老虎帮助求雨的习俗，学者郭建在《中国古代县衙小史》里写道：每当旱情发生，县官就要到龙王爷庙里去烧香上供，如果哀求不见效，“还要诱使龙王发威：把一个纸扎的大老虎放在龙王庙或积水潭前舞弄”。（中国长安出版社2015年版，第265页）

纸老虎这个词是谁发明的？毛泽东曾有过若干次关于纸老虎的宏论，说希特勒、沙皇、中国皇帝、美帝、日帝、墨索里尼、蒋介石、原子弹，都是纸老虎。还说：“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近日，偶然读到一封李鸿章的信，信里竟也提到了纸老虎！信是写给曾国藩的孙女婿吴永的，里边有这样的话：“我办了一辈子的事，练兵也，海军也，都是纸糊的老虎。何尝能实在放手办理？不过勉强涂饰，虚有其表，不揭破犹可敷衍一时。”（吴永《庚子西狩丛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说自己所办的事都是纸老虎，这是在自嘲。这封信可证，毛泽东并不是纸老虎一词的发明者。但他是“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这个妙喻和观点的发明者。

那么，李鸿章是不是纸老虎一词的发明者呢？也不是。钱钟书《管锥编》提到《水浒传》中已有纸老虎一词：“今语有‘纸老虎’亦已见明季载籍。如《水浒》第二五回潘金莲激西门庆曰：‘急上场便没些用，见个纸虎也吓一交’。”（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一册，第155页）可见早在明朝人施耐庵的笔下就已有纸老虎的踪迹了。那么，施耐庵是“纸老虎”的发明人吗？我看也不是。他不过是用了当时的民间口语。那么这民间口语又起自何时呢？我看很难稽考了。

但有一点可以考明，施耐庵之后，在小说里常能见到纸老虎的描写，由此可见“纸老虎”在当时是个相当流行的词汇。清代落魄道人《常言道》第六回云：“远远望见那假虎丘，一只斑斓猛虎张牙舞爪，似有吃人的意思。走至近身，那里晓得老虎弗吃人，形象怕杀人，身体也不动一动，只道在那里打瞌铳。这是千年难得，却原来是一只纸头老虎。”（春风文艺出版社1997年版）纸头老虎就是纸扎的老虎，模样还颇吓人的。又清代无垢道人《八仙全传》第九十四回云：“犹之世俗所称纸老虎，望之若真，未尝不可欺人于一时，决不能持于久远。”（岳麓书社2019年版）说清了纸老虎外强中干的特点。又晚清吴趼人《糊涂世界》第二回云：“太太道：‘要论才具资格，省里人多着哩，难道没一个及得上你的么’，伍琼芳听见把他纸老虎戳破，心上大不高兴。”（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伍某知道自己本事不大，像个纸老虎，所以被人家抢白了便不高兴。又清人彭养鸥《黑籍冤魂》第一回云：“虽然戒烟的人一步懒一步，这禁烟的令却一日紧一日，倒不像是个纸糊老虎。”（中华书局1982年版）谓禁烟抓得紧，要动真格的了，像是真老虎来了。（以上清代小说原文皆采自网上）《徐旭生西游日记》卷二也用了“纸老虎”一词：“对于内争，或者可以扎个纸老虎，吓吓别人，一旦有外患，结果可不问而知了。”（宁夏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谓纸老虎只能吓吓本国人，一对外就会被捅破。日记用了“纸老虎”一词，说明这已是个常用词了。

毛泽东著文谈话，擅采古语，“纸老虎”也是他采择的古语之一。不过“纸老虎”不是书斋语言，不像“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有则改之，无则加勉”那样典雅，而是流行于民间的俗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