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口府城鼓楼
2026-05-01 22:31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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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琼台书院出来,已是晌午十时光景。阳光斜斜地照着,风从美舍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正宜散步。我没有急着回去,顺着文庄路往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叫鼓楼街的小巷。巷子窄得紧,两旁是密密的老旧民房,墙面斑驳,苔痕上阶,电线在头顶横七竖八地扯着。可就在这寻常巷陌的烟火气中,你却能感到一种古意——那是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是墙缝里探出的蕨草,是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明清时光的气息。

走了不过百来步,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高大的城台横在路中,鼓楼就在上面了。

我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是后来修过的,但两侧的墙体分明是几百年前的旧物,青灰色的砖石垒得整整齐齐,缝隙里长满了厚厚的青苔,有些地方还探出细细的榕树根来,像老人的胡须,垂在那里,风一吹,便轻轻地摇。我伸手摸了摸那些砖石,指尖触到的是粗糙而温润的感觉,像触摸一段沉睡的记忆。心里忽然一动——这几百年前,可也有人这样摸过它么?可也有人像我今天这样,一步一步登上这石阶,凭栏远眺,感慨系之?

这楼实在不算雄伟,甚至可以说是朴素的。它是砖木结构,歇山顶,青瓦白墙,檐下挂着绿色的琉璃勾头,在夕照里泛着幽幽的光。楼的南北两面各有一块灰塑匾额,南面是“海南壮观”,北面是“奇甸文明”,字是楷书,笔力遒劲,据传为清代乾隆年间进士、邑绅吴典所题。我仰头看那四个字,觉得“壮观”二字用得极好——它不张扬、不炫耀,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仿佛在说:这海岛虽然僻处天涯,却自有它的壮阔与文明。

我绕着城台走了一圈。从楼上往南望,美舍河在楼房的缝隙里闪着光,弯弯曲曲地流过;往北看,是府城密密麻麻的民居,灰瓦屋顶层层叠叠,像波浪一样铺展开去。阳光落在那些瓦上,便泛起金红色的暖光。这景象,让我想起清代诗人杨缵烈的句子:“潇洒女墙傍水涯,烟浮万栋映晴霞。”三百年前的黄昏,大约也是这样的罢

站在这里,你自然会想到这楼的身世。

它的历史,比看上去的要厚重得多。这楼最早叫谯楼,是元代的建筑,用来瞭望、报更、报警。明洪武五年(1372年),海南卫指挥使王友在旧基上重建,从此便有了这座鼓楼。五百多年里,它被火烧过,被地震震塌过,被人拆过,可每一次倒下,都又被人重新立起来。我注意到城台北侧拐角处有一块石碑,碑文已经漫漶不清,但“重建鼓楼记”几个字和“康熙三十四年”的落款还依稀可辨。这块碑,记载的正是清代知府张万言重修鼓楼的经过。据说,张万言是捐出自己的俸禄来修的,理由是“此楼居离明之位,为全郡文运攸关”。

这话很有意思。一座军事用的谯楼,后来渐渐变成了关乎文运的象征。有明一代,鼓楼屡建屡毁,令人称奇的是,每一次楼毁之后,琼州府的读书人在科举考试中竟连续数年无人上榜,地方官便认为是风水坏了,不得不赶忙筹款重修。到了雍正十一年(1733年),知府宗思圣重修鼓楼,干脆改了名字,叫“文明楼”,楼上还设了文昌祠,供起了文昌帝君。从报警巡更到祈求文运,这转变里藏着多少代人的心思?他们在这海岛上,一面要抵御倭寇海盗,一面要培植文脉、昌明教化。鼓楼,恰好见证了这双重的心愿。

更让我感慨的是楼上的那口大钟。它铸造于明正统元年(1436年),重达两千三百斤,钟身上铸着九十七字的铭文。夜深人静时,钟声能传遍方圆几十里。那声音该是怎样的呢?该是沉雄的、浑厚的,一声一声,敲在府城百姓的梦里,也敲在这座城的记忆里。如今它已不在鼓楼了,最终落户五公祠内。我曾在五公祠见过它,形制高大,铸工精美,静静立在那里,仿佛还带着几百年的回响。

从鼓楼上下来,已是中午。我想起琼台书院奎星楼前的那副楹联:“法三台以开基为国储材广罗英俊,经百年而再造向乘运大启文明”。联是清代琼州名士莫绍德所题写。上联赞书院创立之初的宏愿,下联说历经百年而新生的辉煌。其实,这句话何尝不能用来形容鼓楼?从元代的谯楼到明代的鼓楼,从军事设施到文明象征,它也是一次次的“再造”,一次次的“乘运”。它和琼台书院一样,都是这座城对文明的执着。

站在鼓楼街上回望,城台的轮廓在雾色中渐渐模糊,只有歇山顶的剪影还清晰可辨,像一只栖息的鸟,静静地伏在那里。街边有老人在门口慢悠悠地摇着蒲扇,有孩子追逐着跑过,笑声清脆。一位阿婆告诉我,每年正月十二,这条街过公期,热闹得很,鼓楼就是大家心里的寄托。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五百多年了,你辛苦了。谢谢你,一直都在。

从书院到鼓楼,不过一箭之地,我却像是走过了几百年的时光。这短短的路,让我看到了这座城的执拗与深情——对文明的执拗,对脚下这片土地的深情。鼓楼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守着这座城的记忆,等明天太阳再升起来。

文中所有照片均为作者拍摄。


作者:

梁慧芳-墨渊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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