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培禹解放日报撰文:青春诗篇
解放日报 | 作者 李培禹

2026-05-06 07:34 语音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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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是与诗歌相伴的,诗歌是青春最好的表达。年轻时,我以为只有诗人才写诗,那时已在报刊上发表过若干首诗的我,心里难免有点得意。一次,和报社一位女同事聊天,聊得投缘时,她拿出一个日记本,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了我,说:“这本子是第一次给别人看,千万给我保密啊。”翻开这本日记,我惊呆了:许多篇章都是诗歌啊!有的诗句,我看一眼就被“震”到了,来自生活、真情实感、少女情怀,真的是好诗。我问:“这么美的诗怎么不拿出去发表?”她笑了,说了一句诗样的话:“我偷偷写的,只留给自己看,现在,有了一个知音。”此后,我们真成了知音。

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诗人,尤其是在青少年时期。作家王蒙19岁时创作的长篇小说《青春万岁》,开篇就是一首序诗:“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来吧,/让我编织你们,用青春的金线/和幸福的璎珞,编织你们……”

我的青春,也是从写诗开始的。

都说少年的记忆最清晰。20世纪六七十年代,我们那条小胡同里也出现了“文艺宣传队”式的街头演出。其中一个叫苏伊的女孩舞蹈跳得好,许多时候,她都是主演。当时我们这一群整天“混”在一块的伙伴里,大概只有我是因为另一个原因喜欢盯着她多看几眼——苏伊的爸爸是我国著名诗人臧克家。那个时候,诗歌的种子已埋藏在我的心里。1972年,我在北京二中读高中时,诗情正“勃发”,一口气写下了300多行的长诗《雷锋和我们同在》。写完之后,自己朗诵,激动不已。那天,我糊了一个大大的信封,装进厚厚的一摞诗稿,心跳加速把它交给了苏伊。记得她瞪大了那双美丽的眼睛看我,我赶紧转身逃离……

显然,苏伊十分认真地完成了我的托付,把我的诗交给了刚从向阳湖干校返京不久的父亲。正是这首长诗“处女作”,使我登堂入室,去面见我崇拜的大诗人臧克家先生。这首诗写的是什么呢?虽然它明显带着模仿贺敬之、郭小川和苏联诗人马雅可夫斯基“阶梯诗”的痕迹,但今天读来,我仍有一种青春的涌动:“天山的雄鹰呵,/你们为何/扑打双翅/唤来飞雪,/莫不是/要让冰峰洁白?/南来的大雁呵,/你们为何/组成利剑/一字排开,/莫不是/要把白云剪裁?/奔腾的河流呵,/浩瀚的江海,/你们为何/激起浪花/水拍云崖,/莫不是/源头引下银河来……”

自此,我成了赵堂子胡同15号臧克家先生寓所的常客。

青春色彩最浓重的一章,写在19岁我高中毕业后插队下乡的顺义谢辛庄。离开京城来到农村的广阔天地,田野、泥土、炊烟、老乡,构成了我青春最真实的风景。白天下田干农活累得要死,夜晚在昏暗的灯下读书写作,与心灵对话。村边那条无名的小河,日夜潺潺流淌,伴着我的喜怒哀乐,载着我的青春过往。多年之后,我写下散文《总有一条小河在心中流淌》:

它是那样的美丽,清清地从村子旁流过,绕过知青大院不远处,河面变宽,形成了一个天然湖泊。是我们叫它湖,贫下中农称它“泡子”,它的确太小了,小得连个名字也没有。水从哪里来,流到哪里去,我们全然不知。可在我们眼里,它真的很美:河边是茂盛的钻天杨,水岸边生长着摇曳的芦苇。“三夏”收工后从它身边走过,捧起清凉的河水擦擦汗,涮涮镰刀,顿感一身轻松。女生总能最早适应环境,她们的做法也比男生胆大。一天傍晚,我和同宿舍的立成、吴川往河边走,被一位大嫂拦住。她说,你们不能过去!为什么?大嫂郑重说,你们的女知青在洗澡呢!“洗澡”就是游泳,这个我们知道,但还是红了脸,心里一阵狂跳!冬天大雪纷飞,队里歇工了,我们班那几位漂亮女生竟穿上冰鞋,在湖面上滑起冰来。她们轻盈的身影,欢乐的笑声,能不迷倒我们这些正值青春期的小伙子们吗?

文尾,我发自内心流淌出这样的句子:“那条小河,只有谢辛庄有;那时的青春,只有我们确认。”

这篇散文荣获了第八届“冰心散文奖”,谢辛庄的乡间小河,便从我的记忆里流淌进了无数读者的心里,成为一代人的青春意象。我深知,最动人的文字从不是来自空想,而是来自脚下的土地,来自真实的生命体验。

1982年,我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毕业,走进北京日报社,成为一名新闻记者。从此,青春的笔便与时代同行。在新闻与文学的交融之中,我渐渐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创作道路:以青春激情为底色,以新闻之眼观世事,以文学之心写人生。

胸中不熄的青春之火,使我不止步于完成记者的写稿任务,我定下更高的目标。1991年电影《焦裕禄》上映,引起强烈反响。我完成报道任务后千方百计“追”到李雪健,在他家和他长谈到深夜,他的妻子于海丹见我们谈兴愈浓,默默给我们做了方便面。报告文学《走进焦裕禄世界》交稿了,报社拿出一个整版予以刊登。由于是独家文章,全国众多报刊转载。而我最大的收获,是与雪健、海丹成为挚友。

我的青春曾闪亮在我记者生涯中最难忘的一个国庆之夜。那是1984年,新中国成立35周年。我在见报稿子的开头写道:“缀在西天的晚霞还没有退尽,天安门广场就汇集成欢乐的海洋。晚上七时整,联欢晚会拉开了帷幕。顷刻,广场上二十万男女青年同时跳起了集体舞。色彩斑斓、奇幻多姿的夜空下,青年们围成了一个个舞圈儿,欢唱着,雀跃着。”那天,我从位于东单的报社一出门,就汇入了人们欢乐的海洋。一支支团队看到我胸前红色的记者证(北京日报只有一个晚会报道记者名额,重任交给了我),纷纷打招呼,希望我能把他们写进报道中去,有人问:“你能进入广场中央吧,你能见到国家领导人吧?”“能!”我大声回应着,脚下的步伐变得欢快、轻松,一点压力也没有了。临近金水桥东侧,忽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哦,是我们北京日报社的团队!本来我也是其中的一员,也参加过几次集体舞的培训,立即被同事们拉进了跳舞的阵容。乐曲响起来了,那是我熟悉的云南民歌“阿细跳月”。正值青春,顷刻被那欢快、动听的旋律感染了,被那优美、激越的舞姿陶醉了。舞曲间歇,我有点卖弄地说,阿细跳月的故乡在云南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的弥勒县(现为弥勒市),她的名字叫可邑,我曾去那儿采访过。“啊,真棒!”大家欢笑着。

那是一个多么令人难忘的国庆之夜、青春之夜啊!

30多年间,我得了五个“中国新闻奖”,在编辑岗位上荣获了首届全国“孙犁报纸副刊编辑奖”。退休后,终于有了自己的时间,我一点没有“老”的哀叹,也没有工夫哀叹。我给自己起了个词:“青春晚期”,提醒自己抓住青春的尾巴,再多写几篇文章,力争写出几篇好文章。从第一本书《走进焦裕禄世界》问世,到散文集《笔底波澜》《总有一条小河在心中流淌》《西河渡》等,一部部作品相继出版。

我的“青春晚期”过得无悔,也算“犹灿烂”吧。

回望走过的路,青春早已远去,可我心中的激情却从未熄灭。记得1974年,我这20岁的插队知青第一次回家探亲,扛着半麻袋自己亲手栽种、收获的白薯,去看望恩师臧克家先生。臧老特别高兴,用浓重的山东口音给我朗诵了那天刚刚完成的一首诗:“自沐朝晖意蓊笼,休凭白发便呼翁。狂来欲碎玻璃镜,还我青春火样红。”

还我青春火样红!

那条乡间小河依旧在心底流淌,对生活的热爱依旧滚烫。我不追求文坛的盛名,不奢望华丽的光环,只愿做一个踏实的书写者,守着一方书桌,握着一支瘦笔,写人间烟火,写山河岁月,写赤子之心。我的青春诗篇,没有惊天动地的壮阔,却有脚踏实地的坚定;没有炫人眼目的华丽,却有始终如初的真诚。它写在乡土之上,写在时代之中,写在每一个被真情温暖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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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高晨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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