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宋韵半城水
中国纪检监察报 | 作者 蔡相龙 李慧娟

2026-05-08 14:23 语音播报

清风北京

“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南宋绍兴十七年(1147)除夕日,身在江东的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写下序言,追忆起那个他生活了20多年的富丽汴梁,笔走之间不禁潸然泪下、浸墨成血。他惟恐后人忘记了故国风物,所以想将汴京之繁盛逐一记录,而他却又将其比作黄帝梦游华胥之国,梦醒那一刻,他自己也怅然若失,不知曾居住的那座都城是真是幻。

孟元老简笔勾勒的“八荒争凑,万国咸通”,不仅描绘出北宋开封的浩大景象,更是道出了开封城为何而兴的奥秘。“汴河通,开封兴”,这句在开封世代流传的民谣,点明了大运河与开封的关系,这一条在历史时空中不尽流淌的涟涟波光,每一片闪烁都在诉说着跌宕起伏的故事。

河流是大地的血脉,也是文明的摇篮。如果穿越历史长河,来到中华民族上古时代,掠过畅茂草木的同时,或许会看到洪水泛滥、横流四方的景象,但不要绝望,眼前还有一队队拿着各式工具在开凿山川、降伏洪魔的奋力身影。对于上古开封这片土地来说,得益于大禹“荥阳下引河东南为鸿沟”,泄去洪水、造福人民,初步看到了“中国可得而食也”的曙光。如今,开封城东南角还存有禹王台,禹王像前人来人往,都在敬仰他治水救民的伟大功绩。

《水经注》指出,“水”多为自然河流,“沟”则多与人工水道有关。历史上有名的鸿沟水系,成型于战国时期魏国的都城建设。壮志不已的魏惠王有心推行改革、结交诸侯,做出了迁都大梁的重大战略决定。他组织大量人力两次开挖运河鸿沟,搭建起济、汝、淮、泗之间的水运交通网,大梁由此一举升级为最为繁兴的名都大邑之一。一时间,这座城市风云际会,既有逢泽之会称雄中原的勃勃野心,又有庞涓和孙膑、张仪和苏秦来了又去的得与失,也曾聆听孟子发出“仁者无敌”的游说,又在信陵君所演绎的夷门抱关、窃符救赵传奇下走向没落。

大梁城兴起于鸿沟,亦毁灭于鸿沟。在秦国统一六国的战争中,王贲率军攻魏,久攻不下,遂引黄河经鸿沟以水代兵、水灌大梁,积水许久退去,昔日昌盛的都城,最终成了一片残砖破瓦的废墟。

运河与黄河相辅相成又相生相克,在交汇中充满了“爱恨情仇”。到了东汉时期,出现了一位治水能臣叫作王景,他动员了数十万之众,大力修治黄河与汴渠,推动“河汴分流”。王景治理汴渠的成功秘诀,最为古今中外专家称道的是其“十里立一水门”,即在汴渠之上设置闸洞,用以排出洪水、分杀水势,再次贯通黄淮之间的水运,推动形成了“东方之漕全资汴渠”的局面。王景更修筑了“自荥阳东至千乘海口千余里”的黄河大堤,对平息黄河水患做出巨大贡献,往后的800多年里,黄河没有发生大改道,故有“王景治河,千年无患”的盛誉。

王景治河是历史上一次治理黄河的重大实践,延续数十年的洪水灾害得以平息。王景因治河有功晋升为侍御史。此后800多年间,少见关于黄河决口的记载,王景治河安流,青史留名。

在中国大运河中,隋唐大运河有重要历史地位,其意义在于把历经千年挖掘的人工运河和自然水系紧密相连起来,打造出运河版的“车同轨”。若从上空俯瞰,隋唐大运河呈现为一个大大的“人”字,一撇为从江南连接中原的通济渠,一捺为从中原连接北方的永济渠,这是一条沟通中华大地东西南北的大动脉,达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真正的水上通航融会贯通。

隋一统全国,结束了乱世数百年的分裂局面,但天下的安定有赖于政令顺达、物流联通,隋朝统治者有心“枢纽天下、临制四海”,于是“发河南诸郡男女百余万,开通济渠,自西苑引谷、洛水达于河,自板渚引河通于淮”,其中通济渠东段所经过的路线是引黄河水循汴水故道,汴渠为通济渠的主要渠身。

大运河像一个娴熟的城市催生婆,汴州、扬州、杭州等几十座沿河城市在她的抚慰下,睁开了打量世界的眼睛,其响亮的声音为世人所惊奇。中原文化、北方文化、南方文化开始更加顺畅广泛地联系,草原的马匹皮毛、江南的鱼米桑茶、中原的书籍礼仪散布各地,几大水系的串通深化了民族间的融合与交流,促进了中华民族大家庭的生成、巩固和壮大。

开封也因运河迎来了再度复兴与更大崛起的宝贵契机。汴州作为淮泗线上的重要城市,以其独特的便利交通地理优势,成为联通黄淮的物资中转站,逐渐上升为全国的水陆都会。有记载称其“当天下之要,总舟车之繁,控河朔之咽喉,通淮湖之运漕”,这为唐代节度使李勉重筑汴州城,以及至五代北宋取代长安和洛阳的首都地位,奠定了战略位置的先决基础。

而隋唐大运河对于隋王朝来说,亦是一条引发灭亡的火线。隋炀帝杨广开通通济渠后,志得意满地登上龙舟,携舳舻数千,驱动十余万人的“流动宫殿”穿州过县、游山玩水,害苦了黎民百姓,并最终为自己的骄奢淫逸付出了性命和江山的代价,引得后人再三感叹。唐代诗人皮日休写汴河怀古诗,对大运河作出别样的历史评价:“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大运河何辜?青史昭昭,丧邦兴邦,只在公私之间尔。

当岁月的指针指向北宋,开封城向世界发出了最为耀眼的赫然光芒,而“四水贯都”则是她最华美的容貌。《东斋记事》里曾记述了一则轶事,末代吴越王钱俶向宋太祖进献一条宝带,宋太祖对他说,朕有三条带,与此不同。钱俶请求一观。宋太祖笑曰,一条汴河,一条惠民河,一条五丈河。惠民河为蔡河的一段,蔡河的前身就是战国时的鸿沟,再加上环绕宫城的金水河,一并组成了令宋太祖远胜“玉带”的珍贵“河带”。

其中,最为重要的当然还是由通济渠改称而来的汴河。《宋史·河渠志》记载,“唯汴水横亘中国,首承大河,漕引江湖,利尽南海,半天下之财赋,并山泽之百货,悉由此路而进”。北宋词人周邦彦在《汴都赋》中用文字描写汴河船运之繁忙:“舳舻相衔,千里不绝,越舲吴艚,官艘贾舶,闽讴楚语,风帆雨楫。”除了大量粮食外,一船船货物还运送各类日常用品。宋人喜茶,茶商便每年从湖北、福建等地通过汴河把大批茶叶运到京城。东京城不产煤炭,但“昔汴都数百万家,尽仰石炭,无一家燃薪者”。而开封官窑就设在运河沿岸,相比起陆路崎岖,瓷器易碎,水路就平稳得多。因汴河之利,南方的诸多水果也现身北方都城,周邦彦笔下的“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之句,犹荡漾着汴河的微波。

迢递相接的桥如同运河的眉弯,天上明月、桥上行人、河上泛舟,共同构成一幅熙然风景。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谈到了著名的州桥,“其柱皆青石为之,石梁石笋楯栏。近桥两岸皆石壁,雕镌海马水兽飞云之状,桥下密排石柱盖车驾御路也”,后人或许认为是孟元老夸大其辞为州桥蒙上了梦幻色彩,直至2022年,开封考古发掘了州桥遗址,海马回首、仙鹤翱翔、祥云缭绕,浮雕种种分毫不差,而且栩栩如生竟欲破壁而出,让人不由得惊叹历史的光线照进了现实。

对运河的治理,是一项贯穿世世代代的民生工程,考验的不仅有勤政之责,还有廉洁与担当之心。由于蔡河流经都城人口稠密地区,河道狭窄,一些不法权贵强占河道,建造花园亭榭,每逢京师大雨,蔡河便水泄不畅,经常漫溢,周边居民深受其害,苏轼曾有诗云,“蔡河中夜决,横浸国南方。车马无复见,纷纷操筏郎”。包拯权知开封府后,不畏强权、敢于碰硬,一举拆除了违章建筑,开封百姓拍手称快,留下了“青天”佳话。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遥想当年河水安流,柳永辞别京师,敛去泪眼登上兰舟后,又回望这座梦华之城,即使心中有无数惆怅,最终还是默然而去,只留得一词起伏在浪涛中——“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战乱摧毁的不仅是城池、是百姓,对运河航运也是极大破坏。南宋诗人范成大出使金国,眼前的汴河已有部分干枯断流,他满怀感伤写道:“指顾枯河五十年,龙舟早晚定疏川?还京却要东南运,酸枣棠梨莫蓊然。”以酸枣和棠梨的茂盛,反衬出汴河两岸的荒凉。进入汴京城后,他来到州桥之上,面对父老相问,他无言以对,又写下“州桥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驾回。忍泪失声询使者,几时真有六军来?”其泣血之声,不忍卒读。

当人不善待河流时,河流也开始变本加厉报复人,黄河与开封都进入了多灾多害的一个时期。蒙古军为防宋军进军中原,曾决黄河致泛水南淹汴河。在元代,黄河又大改道北入渤海,以致汴河丧失水源完全荒废。

乱世之中,总有仁人志士挺身而出。元朝至正年间,著名河防大臣贾鲁登上历史舞台,他多次主持治理黄河水患,并创造性地使用了石船堤障水法,取得明显功效。他还疏通了惠民河故道,且开凿了部分新河道,百姓把这条获得新生的河流命名为贾鲁河,这条河流至今仍在清波缓流。开封修建有水德祠,供奉历朝历代38位治水功臣,而贾鲁就位列其中。

贾鲁河水运畅通、舟楫相继,带动了开封朱仙镇的商业繁荣。朱仙镇从明代嘉靖、万历年间开始兴起,至清代乾隆年间商业进入鼎盛时期,汇聚的商号数量超过千家,被誉为天下四大名镇之一。

明代开封经济状况胜过金、元两代,被称为“八省通衢,势若两京”,这也得益于黄河水患短暂缓和。明代清官于谦加厚培土、种植柳树,增筑黄河大堤,并留下“清风两袖朝天去”的佳话,他铸造的镇河铁犀于今仍遥望着黄河波涛。

明朝末年、清代与民国时期,开封又屡次遭受黄河水患,继续沉积着“城摞城”这一地理历史奇观,这背后是开封人民的历代苦难与不屈奋争。在一次次洪水肆虐过程中,汴河等运河逐渐淤塞,变得水流如线、踪影难寻。

变化直至新中国成立才如春风般生发。在党中央的坚强领导下,黄河终于走向了岁岁安澜。而运河也重新焕发生机,开封古城内实现“六河连五湖”,古城外建成“一渠六河”,蒙尘已久的开封城终于从睡梦中醒来,又恢复了“一城宋韵半城水”的清亮眼眸,她攒了许多新时代的运河故事等待人们倾听。


编辑:应晓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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