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稼先与妻子分开28年，没有和妻子通一次电话，没有写过一封信。”“整整28年，邓稼先生死未卜，不知去向，夫人许鹿希无怨无悔，痴情等待。”在《择一事，终一生》一书中，作家高渊在“邓稼先：福将是怎样炼成的”一节中，出乎意料地以这些以讹传讹的报道为引子，访谈邓稼先妻子许鹿希的侄儿许进，进而描摹了邓稼先的真实面貌：他当然是一位呕心沥血、无私奉献的科学家，同时也是一个心系家庭、爱好广泛的普通人。临出发前，邓稼先经常一个人坐在晒台上，听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他已经知道，他将西去戈壁，忠孝从此不能两全。当然，在他隐姓埋名的28年中，只要回北京开会或向中央领导汇报工作，他都会抓紧时间回家与妻儿、父母乃至岳父母联络感情。他还抓住一次出差机会，前往乌拉特前旗，给正在那里劳作的女儿送肉罐头。1977年恢复高考时，邓稼先利用在北京工作的3个月，每天亲自辅导孩子功课，苦干到凌晨三四点，帮助儿女们双双考上大学。跟绝大多数饶有志趣的科学家一样，邓稼先和于敏喜欢看京剧，能回北京的时候，他们会专程到戏院门口去“钓票”。此时，邓稼先会化身“福尔摩斯”，教于敏“如何从来人的脚步和眼神，判断对方是否想退票”。

当我们发现，如此热爱生活的一个人，最终因为在事故中寻找核弹碎片而遭受极为严重的辐射，喝了一口庆功酒后就晕倒，读者心中的锥心之痛，自会翻倍。

该书是一本访谈录，记录了高渊在《解放日报》工作期间的13篇长篇访谈，访谈对象包括20世纪卓有建树并有广泛影响力的科学家、思想家、文学家、外交官和艺术家，他们或以其一生的志向，来证明“苟利国家生死以”这般至死无悔的选择；或以一生的定力，来完成在学术领域打穿障碍、完善自我的信念。

鉴于有些访谈对象已经过世或年事已高，作家选择的访谈对象大多是他们的门生、晚年的学术助手和研究者，还有晚辈家人。最亲密的门生，与老师既有生活上的接触，也有学术上的密切联系；学术助手兼研究者可以近距离观察这些大家在研究方向中沉淀的思索；子孙晚辈补充讲述的，多是生活上的细节，可抓取故人的音容笑貌，活蹦乱跳地放在读者面前。作家预设的启发式、渐进式访谈，充满了环环相扣的节奏感，让我们体会到，所谓大家，不过是把使命活成了日常。

举一个例子，高渊在写作“施蛰存：顺天命、活下去，完成一个角色”这篇文章时，选择的受访人，是施蛰存的两位研究生王兴康与张文江，施蛰存晚年的学术助手、银行职员沈建中，还有施蛰存的长孙施守珪。这场一对四的访谈，就像灵活的多机位拍摄，最终巧妙剪辑成了一部人物传记电影。

施蛰存的一生，坎坷不断，但这一点都不妨碍他层出不穷的趣味，不做出版便教书，不做翻译就研读古文，不写文章就去抄碑帖，他的性格像棉花般柔韧，一旦压力消减，便重新舒展。他租住的家宅，曾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被占用，弄得他会见研究生的时候不得不坐在自家马桶盖上。他请沈建中帮他完成拓片的整理工作时，两人不得不将拓本摆在床上来做研究、粘贴和修补。他一度拮据到让沈建中买牛皮纸做专用拓片袋，总说徒弟代买的纸太好，而他手中积累的拓片太多，价钱吃不消。徒弟马上说，“我每次来，师母都让阿姨去买点心，这些钱可以买三五张大纸呢。”意思是，不妨省下点心钱，多买一些先生需要的纸张。先生却郑重地说：“迭两个事体，弗搭嘎哦。”（这两件事情，不相干哦。）他自己活成了上海滩最好的自洽样本：学生结婚，他一定要到场送上礼物；上好的雪茄，他要跟学生分享；体检时，小护士不小心弄翻了他的轮椅，满脸是血的施先生依旧赶着安慰小护士；而他回到家中，不管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一定会心平似水地换上法兰绒睡袍。这种能“蛰”能“存”的精神，正是他走过百年岁月，对生命、对未来依旧怀有信心的缘由。

令我非常感动的一点是，该书作者除了采访了我们耳熟能详的施蛰存、钱锺书、钱学森、邓稼先、顾维钧等人外，还采访了并不那么广为人知的泰斗们，将他们的幕后贡献放到台前。譬如，很少有人知道，皇皇巨著《中国历史地图集》的主编者谭其骧先生年轻时是一位热血青年，曾在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期间，带着手枪上过前线。他耗费整整半个世纪的精力，为中国历史地图史留下了一项空前成就。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他依旧觉得使命没有完成，每天工作到凌晨三时。学生葛剑雄前去劝说，谭先生笑着解释，他也不想睡得这么晚，但他中风后手没有力道，拧不紧手表的发条，经常手表停了都不知道。葛剑雄给老师买了一块电子表，这块表陪伴他工作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令我感慨又难忘的是谭先生作为学人的谦逊和务实。他当选为学部委员的时候，学生周振鹤向他道贺，他却说，学部委员里面老浙大的人多，所以认识他的人多。言下之意，因为认识他的人都投了票，他才当成了学部委员。他作为学生的授业之师、得法之师，始终教育学生对自己要有清醒的认识，切勿以为自己就是真理的化身。

我想，这恐怕也是《择一事，终一生》这本书最值得我们反复诵读和摩挲，进而内化成精神养分的缘由：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坚持，那些数十年躬身耕耘的模样，才成就了这些各领域的奠基者与开拓者。正如谭其骧先生对学生所言，学问的关键就是我们要去解决困惑，明辨其中是非。也就是说，学问不能以短期内“有没有用”来权衡，真理如珠玉，就算埋藏在砾石之中，也自有其永恒的光亮。

（作者为书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