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4 14:27
在中国古代书画艺术中,“马”从来不止于蹄声与鬃影。它既是驰骋疆场的战骑,亦是寄寓胸襟的意象——于帝王,控驭万马乃是国力的象征,马政之盛衰映照着江山之安危,马匹的数量与质量,恰如国家筋骨之强弱;于文人,千里马常是自身抱负的化身,伏枥犹怀远志,盼伯乐一顾,方能骋才于天地之间。千百年来,画师以笔墨摹其神采,诗人以辞章咏其风骨,那一匹匹跃然纸上的神骏,承载着家国理想,也寄托着个人的沉浮与希冀。由此细看故宫“神骏”展,我们便不难从珍品中,读出更深层的人间情志。
在故宫博物院“神骏:故宫书画艺术中的马世界”上,观众心心念念的唐人(传)《百马图》卷、宋代李公麟《摹韦偃〈牧放图〉》、金代画家赵霖的《昭陵六骏图》卷、元代任仁发《出圉图》卷等悉数登场。而穿插在一众骏马中的古人笔迹,别有意趣,值得关注。
文徵明行书《游西山诗》扇页
歇马西山,锁在古诗里的京郊春色
明嘉靖四年(1525)春,文徵明与陈沂、马汝骥赴京师(今北京)西三十里的西山春游“散冶情”,每至一处,均有诗作录于《文徵明集》。此篇题为《歇马望湖亭》,诗曰:“寺前杨柳绿阴浓,槛外晴湖白映空。客子长途嘶倦马,夕阳高阁送飞鸿。即看野色浮天际,已觉扁舟落掌中。三月燕南花满地,春光都在五云东。”落款“右游西山登望湖亭作 徵明”。翻看明人留下的诗作笔记,可知文徵明此行踏春走的是一条当时流行的春秋游常规路线。歇马的望湖亭在玉泉山下,亭临一半规池,名蹑薄(裂帛)湖。明人记池中有一石塔,塔顶随着水涨水落或隐或现。望湖亭是当时有名的观景点,有诗称“为览西湖(今昆明湖)胜,来登最上亭”。亭侧有华严寺。此篇所描绘的京郊春景,近处是寺前的柳堤,亭前的湖水,随着视线延伸向远,春色从明媚转为暗淡,远望夕阳与倦鸟,落寞伴着日暮吞噬天光,落入掌中之舟即山下西湖中的小船。燕山(实为西山)的南坡已皆春色,只是被淹没在彩云之外了。
研究者认为文徵明笔下伴着失落与倦意的三月春光极其符合他当时在京的遭遇。明嘉靖二年(1523)四月,经历了十次乡试而不中的文徵明,在五十四岁高龄以贡生的身份抵达北京,终有机会施展他的经世抱负。他在北京为官的时间并不长,于嘉靖五年(1526)年底辞官,隔年春天返家。早年间,他曾有诗道“壮志乡心两不着”,似成谶语,却是北京官场的生活写照。于是,其北京生涯后期的诗文、作图多流露着倦怠与思乡的情绪。辞官后的文徵明,寓居苏州,以翰墨自娱,在艺术创作上实现了大成就。即便如此,在北京的“春游诗”他还总拿出来书写,此即其晚年书作,落笔沉着,苍劲婉畅,自然洒落。《钦定日下旧闻考》中纂官的按语显示,至清乾隆时,望湖亭址已无从考证。那年春色,似锁在客子、倦马的视线中,留在文徵明的笔下,怅然、明净。
赵孟頫行书《致季宗元札》卷
繁忙公务之余的小确幸
《致季宗元札》是老生常谈的赵孟頫早年信札,而最新的研究成果倾向此为在大都(今北京)为官时所作。
这篇尺牍颇有趣味,开篇即开启了吐槽模式,称“已及瓜而未代,见星而出,戴星而归,簿书期会,埋头其间,况味可想。”经专家考证,认为赵孟頫此时官兵部郎中已多时,任期已满,却不见接替者。而他在吐槽的公务,很可能与马政相关。在元朝,兵部并不负责军务,而是“掌天下郡邑邮驿屯牧之政令”,设尚书3人,侍郎、郎中和员外郎各2人。《元史·赵孟頫传》亦记载了他任此职时“会天下驿置”的政绩。由于受公务所累,信中他继续感慨“复欲戏弄笔研,如在江左时,绝不可得。”更有趣的是,信札的后半段,竟话锋一转,讲起开心事儿来了。即也因做“京官”的关系,他见到了张萱《横笛仕女图》、李昭道《摘瓜图》、董元(源)《江村春日》卷等前代的绘画名作,还听闻有北宋内府藏的韩幹黄马画作等事。从“精神明润”“真迹神品”“马绝骏伟”“世间神物”“兴趣无穷”的用词,可想见书者当时欢脱的心境,与披星戴月、埋头簿书的压抑与疲惫相去甚远。
从书法上看,通篇结体方阔、间架舒朗,用笔方圆兼备,古拙从容中有灵动之气。整纸透着疲于奔命之际,得见难能可贵的前代佳作的小确幸。
朱元璋跋李公麟《摹韦偃〈牧放图〉》卷
是肺腑之言,亦是“僧家偈语”
明太祖朱元璋在李公麟《摹韦偃〈牧放图〉》卷后题有长跋:“朕起布衣十有九年,方今统一天下。当群雄鼎沸中原,命大将军帅诸将军东荡西除,其间跨河越山,飞擒贼侯,摧坚敌,破雄阵,每思历代创业之君,未尝不赖马之功。然虽有良骑,无智勇之将,又何用也?天下定,岂不居安虑危,思得多马牧于野郊,有益于后世子孙,使有防边御患备虑间。洪武三年二月二十三日作于板房中忽见羽林将军叶昇携一卷诣前,展开见李伯时所画《群马图》,蔼然有紫塞之景。于戏,目前尽获唐良骥,岂问胸中千亩机。”跋文中,朱元璋回顾了自己立国基业的戎马生涯,强调了马匹所发挥的重要作用。他又强调,守住基业需要居安思危,而马匹则是有益后世的重要战备资源。他认为图中群马系牧放于边塞,戏称良马尽在掌握,还需要有胸中机谋吗?
有评价称,跋语中再三突出马匹作用,是一种实用主义的主张。但趁兴赞马的同时,这位布衣皇帝也写道“虽有良骑,无智勇之将,又何用也?”至于对于此篇书法的评价,历代评论家几乎惜墨如金,不敢妄加指点。不如我们此处引用清乾隆帝的评价“向于卷中见明高帝墨迹,英气飒飒,迸露豪楮,恍睹其仪表。”这是乾隆辛未年(1751),拜谒明孝陵睹其遗像时所作。乾隆帝在位期间,曾六次亲谒此祭祀,每次均行三跪九叩之礼。时隔数十年后,年逾八旬集“十全武功”于一身的乾隆帝又题跋评价此段“仍是如僧家偈语也。”有评价称,此为戏言,值得玩味。而从西北的新疆到西南的金川,再到东南的台湾,这些维护领土统一与边疆稳定的征战,莫不是大定天下后的居安虑危,有益于后世子孙的防边御患么?这恐怕是乾隆帝的大实话、真心话吧?
嘉庆楷书《万树园试马诗》贴落
承先启后的坚守
《万树园试马》是嘉庆帝的一首御制诗,作于嘉庆戊辰(1808)仲秋上澣,木兰秋狝前夕。诗云:“四围山绕中广场,园开万树敷青苍。神皋陆海蕃植富,松柏杞栎枫榆杨。春风秋雨含渥泽,枝柯繁茂根本强。偶得西来大宛马,八尺神骏筋骨张。骥不称力惟称德,华林磬控欣驯良,指日上兰试骑射,沙平草浅宜腾骧。”内容平铺直叙,通俗易懂,是嘉庆帝在热河行宫万树园试马的趁兴之作。描述了万树园葱郁丰富的地貌植被,称此地为“华林”,于此试马的得心应手,马匹是西来的大宛马,健硕温顺,磬控自如。这使皇帝颇为欣喜,愈发期待即将到来的又一年木兰秋狝,能够大展身手。一年之前,嘉庆帝在木兰围场刚刚新立了一通御制碑刻——《木兰记》碑,强调“守成之主不可忘开创之艰;承家之子岂可失祖考之志!木兰秋狝,为亿万斯年,世世子孙当所遵守毋忽之常经……”他表明了自己承先启后的决心,要将此盛事发扬光大下去。清代史料并未有这次试马的详细记载,但《清仁宗实录》记载了是年农历八月十五后皇帝秋狝木兰之事,以及皇帝对本次秋季围猎的“杀伐奖赏”,如就地免职了因走脱鹿只致皇帝几乎无鹿可猎的数名管围大臣,加恩了于哨内射获数兽的官员以兹鼓励。
细赏上述古人墨迹,其中有独在异乡的疲惫没落,有忙里偷闲的喜不自胜,有峥嵘岁月里的创业之志,亦有继承盛世的巩固与坚守,而这些古人的情感,都以马为线索串联到一起,以书法为载体,以有限的点墨滔滔不绝,与今人述说无尽过去事。(作者为故宫博物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