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园林》是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中国符号”系列丛书中的一种，由吕明伟先生编写，中英双语。

全书包括三个部分：园林的种类，园林的手法，园林的构成。限于篇幅，此文显然只能择其要点，难以做全面的介绍。

本书的特点，在于它作为“中国符号”丛书之一的特殊视角。所谓符号，即一种指向性的表达，以有形代无形，以承载思想，建构认知，维系文化，确立秩序，积聚共识，理解世界。

中国人的骨子里渗透着符号的念头，不仅文字本身就极具象形性，非单一的表意，重意象，重象征，现实中的梅兰竹菊、山水、松柏……无不被赋予了象征意义，成为一种精神的符号。符号的范围，涉及礼制、风水、艺术、园林等领域，成为整体直觉思维的体现。这跟西方符号学的重逻辑分析不同，要求在体悟整合中，来直接、象征、含蓄地引导人们去体会符号背后的意义。《中国园林》一书，正是以园林为媒介，高屋建瓴式地展现了作为文化符号的园林的独特魅力。

从符号学视角来看，园林是一套完整、系统且极具东方意蕴的视觉与文化符号体系。按照索绪尔符号学理论，园林中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亭一榭、一题一跋都是能指（可感知的物质形式），而其承载的哲学思想、伦理礼制、精神品格、审美意境则是所指（背后的深层文化意义）。中国园林通过对各类符号的精心组合、布局与演绎，将无形的文化理念、精神追求转化为有形的空间景观，实现了 “以物喻意、以景抒情”，成为中国传统文化最具象、最生动的物化载体，其符号学意义可通过各类造园元素与经典实例深度解读。

一、山水符号：天人合一的宇宙象征

山水是园林的核心基底符号，也是中国传统 “天人合一” 哲学最直接的表达，承载着古人对宇宙自然、天地秩序的认知与向往。

在造园逻辑中，叠山理水并非简单的景观堆砌，而是对自然山水的符号化复刻。“山” 象征着稳重、敦厚、崇高，对应儒家 “仁者乐山” 的道德追求，同时也代表着天地之稳固、江山之厚重；“水” 象征着灵动、包容、生生不息，契合道家 “智者乐水” 的处世智慧，寓意自然万物的流转与轮回。

皇家园林中，颐和园的万寿山与昆明湖，以宏大的山水格局，象征帝王坐拥江山、四海一统，是皇权对天地宇宙的符号化占有；私家园林里，苏州拙政园的假山与池水，以小见大，模拟自然山林的清幽意境，打造出 “不出城郭而获山林之趣” 的精神自然。而古典园林中经典的 “一池三山” 布局（太液池 + 蓬莱、方丈、瀛洲三山），从汉代皇家园林上林苑，到清代圆明园、颐和园，均沿用这一符号，借传说中的仙山圣水，寄托逍遥世外的理想，将自然山水升华为神仙境界的文化符号。

二、建筑符号：礼制秩序与精神追求的空间表达

园林中的建筑形制、布局、体量，是伦理礼制、身份等级、人生志趣的显性符号，不同的建筑形式与排布方式，传递出截然不同的文化内涵。

皇家园林的建筑符号，核心彰显皇权独尊、礼制森严：多采用中轴对称、主次分明的布局，建筑体量宏大、雕梁画栋，以高台、重檐、琉璃瓦彰显等级威严，兼具理政、居住、游赏多重功能，是家国天下、帝王权威的空间象征。如故宫御花园，建筑沿中轴线对称分布，形制规整，与皇宫礼制高度统一；承德避暑山庄的宫殿区，沿用前朝后寝格局，将政治礼制与园林景观完美融合，每一处建筑都是皇权秩序的符号表达。

私家园林的建筑符号，侧重表达文人隐逸、随性自在的精神：摒弃对称与恢弘，追求小巧雅致、曲折多变，亭、台、楼、阁、轩、榭、廊、舫，皆为抒情言志之用。亭，象征停下脚步、静观山水的人生态度，拙政园的与谁同坐轩，借扇形亭的形态，传递文人孤高自赏、与风月为伴的心境；廊，是连接虚实、引导游线的符号，留园的曲廊蜿蜒曲折，营造 “步移景异” 的意境，暗含含蓄内敛、曲径通幽的东方审美；苏州网师园的濯缨水阁，取自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以建筑符号传递文人洁身自好、远离尘俗的出世追求。

三、植物符号：君子品格与人文情怀的人格隐喻

植物是园林中最具生命力的符号，古人赋予各类花木独特的人格内涵，以草木喻人、托物言志，让植物成为道德品格、精神理想的化身，形成了独树一帜的园林植物符号体系。

这类符号核心是将人的道德追求、审美偏好投射到植物上，让花木拥有人的品格：松、竹、梅为 “岁寒三友”，象征坚韧不屈、高洁傲岸的君子气节；梅、兰、竹、菊为 “四君子”，分别寓意傲、幽、坚、淡的文人品格；荷花象征 “出淤泥而不染” 的清白正直，牡丹象征富贵祥和，芭蕉寄托闲愁情思，柳树寓意惜别与生机。

苏州留园遍植翠竹、梅花，营造清幽高洁的园林氛围，彰显园主人的君子风骨；扬州个园，以竹为核心造景，园名 “个” 字形似竹叶，通篇以竹为符号，传递主人清雅脱俗、正直谦逊的品性；皇家园林中，颐和园栽种牡丹、玉兰，象征皇家富贵荣华、国运昌盛，与文人园林的植物符号形成鲜明对比，不同植物的选择，本质是不同身份人群精神符号的差异化表达。

四、诗文匾额符号：点睛意境的文化升华

匾额、楹联、碑刻、题诗是园林中的文字符号，是园林意境的点睛之笔，将文学艺术与景观艺术完美融合，让实景景观拥有了诗意的灵魂，是园林符号从视觉感知升华为精神共鸣的关键。

这些文字符号并非随意题写，而是精准概括园林景致、传递造园理念、抒发园主心境，让游客在观赏实景的同时，通过文字解读深层意境，实现 “景生情、情生文”。每一块匾额、一副楹联，都是对园林符号意义的直白注解，让无形的意境变得可感知、可解读。

拙政园的 “与谁同坐轩”，取自 “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短短数字，勾勒出文人归隐后的闲适与孤高，让一座小亭的意境瞬间升华；沧浪亭的楹联 “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将自然景致与人文情感融为一体，点明园林 “天人合一” 的核心；颐和园的 “仁寿殿”，以 “仁者寿” 为匾额核心，传递儒家 “为政以德” 的治国理念，让皇家园林的政治符号更加鲜明。这些文字符号，让园林从单纯的视觉景观，变成了可品读、可思考的文化文本。

五、园林整体的符号学价值

园林并非各类符号的简单拼凑，而是自然符号、礼制符号、人格符号、文学符号的有机融合，其整体符号学意义深远。

其一，园林是中国传统文化的 “立体百科全书”，浓缩了儒释道哲学、传统礼制、文学艺术、审美趣味，通过可游、可居、可赏的空间形式，实现文化的传承与表达；其二，它是中国人精神世界的栖居地，皇家园林借符号彰显皇权与家国情怀，私家园林借符号安放文人的隐逸与心性，完成了入世与出世的精神平衡；其三，它是东方符号思维的极致体现，不追求符号的逻辑拆解，而注重整体意境的体悟，以有限的空间符号，营造无限的精神意境，完美诠释了中国传统 “意在言外、虚实相生” 的符号美学，成为中国文化对外输出的标志性符号。

正是因为上述努力，所以，中国园林在符号中国的领域，彰显出独特的价值。在观赏、浏览，甚至居住当中，可以全方位地感受中国文化的独特魅力。而对园林符号的深入解析，改变了以往只重欣赏，缺乏文化解释的不足，进而有利于更好地把握文化的本质，为弘扬和发展，提供系统全面的认知。

2026年5月13日